李达康拨通那个熟悉的号码时,已是深夜。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传来赵立春略带沙哑却依旧沉稳的声音。
“老领导,这么晚打扰您了。”李达康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躬敬。
“达康啊,”赵立春的语调显得亲切,“不算晚。欧阳那边怎么样了?我这心里一直惦记着。”
“谢谢老领导关心。人已经醒了,在医院静养,恢复得……还算可以。只是受了惊吓,需要时间。”李达康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人没事就好。这个侯亮平!”赵立春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不加掩饰的愠怒,“简直是无法无天!我听说,季昌明把板子都接过去了?让他就这么轻飘飘过关了?”
“是,季检察长主动承担了领导责任,申请提前退休了。沙书记……批准了。”李达康简单陈述,没有添加任何个人评价。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象是茶杯重重放回桌面的声音。“季昌明倒是会做人情,也够憋屈。不过,这也说明有些人,护短护得厉害,规矩都可以放在一边了。”赵立春顿了顿,语气稍缓,“达康,你那边压力不小吧?放心,汉东的情况,上面不是不清楚。这次,估计会派个得力的人下去,帮你们稳住局面,也……主持一下公道。”
李达康心中一凛,知道关键的切入点来了。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语气变得更为郑重:“老领导,我正有重要情况要向您汇报。是关于……大风厂失踪的那十个亿,有眉目了。”
“哦?”赵立春的声音明显透出关注,“找到了?这可是大事。达康,你这是又立了一功啊,关键时刻,还是你能顶得住。”
“老领导过奖了,”李达康立刻谦逊道,“这不是我的功劳。具体线索,是副市长丁义珍同志带着工作组,不眠不休,克服重重阻力才摸排出来的。”
“丁义珍?”赵立春似乎在回忆,“就是之前被那个……反贪局传讯过,后来又出来的那位?”
“是的,老领导。就是他。”李达康语气肯定,“丁义珍同志受了一些不白之冤,但经过组织审查,证明是清白的。这次在查办大风厂后续事宜上,他展现出很强的工作责任心和办案能力,抵住了各方面的压力和……诱惑,非常难能可贵。”
“恩,”赵立春沉吟道,“能在反贪局走一遭,还能全须全尾出来,并且继续敢查案、能查案的干部,现在不多了。这说明,这位同志原则性还是强的。钱查出来去哪儿了?”
李达康的声音压低了一些,确保每个字都清淅无误:“根据丁义珍同志查实的线索和初步证据,那笔钱,通过一系列复杂的空壳公司转帐,最终流入了省城一家名为‘煤炭公司’的账户。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蔡成功妻子那边的亲戚,也就是他的小舅子。表面上看,似乎只是蔡成功转移资产的又一手段,但是……”
“但是什么?”赵立春追问。
“但是,这家公司的股东构成……有些出人意料。”李达康语速放慢,仿佛在斟酌用词,“除了蔡成功小舅子这个明面上的法人,还有另外两个隐名股东,或者说,是实际出资和受益人。”
“能让你都觉得意外,”赵立春的声音带着一种了然和老练,“看来不是一般人。不会是……高育良那条在线的人吧?”
“老领导料事如神。”李达康适时地接上,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凝重,“其中一个隐名股东,经过秘密调查和资金流向追朔,指向了……高育良书记的得意门生,也就是g45事件的侯亮平。”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几秒钟后,赵立春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和沉下去的怒意:“侯亮平?!怎么又有他的事?他不是反贪局局长吗?正在查蔡成功和大风厂,他自己却和蔡成功有公司股份上的勾连?!”
“是啊,老领导,我和丁义珍同志一开始也非常震惊,反复核对了好几遍。”李达康的语气充满了困惑和严肃,“这就不难解释,为什么侯亮平一到汉东,就千方百计、甚至不惜违反程序也要单独见蔡成功,又急着想把蔡成功控制在自己手里。当时丁义珍同志刚突破蔡成功的心理防线,拿到一些关键口供,侯亮平就拿着沙书记的特批提审令把人带走了,导致很多线索中断。我们后来才了解到,侯亮平和蔡成功不仅是汉东老乡,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更是小学的同窗。现在,又发现了这家公司……老领导,这里面的关系,实在太耐人寻味了。”
“发小,同学,现在又是秘密的商业合作伙伴……”赵立春的声音冷了下来,“身为省反贪局局长,在查办涉及发小的案件时,非但不主动、彻底地回避,反而想方设法介入、阻挠调查?达康,这不是简单的违规违纪,这是严重的利益冲突,是知法犯法!这个侯亮平,他到底想干什么?他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李达康没有直接回答赵立春的质问,而是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说:“丁义珍同志在发现这家公司,尤其是看到股东名单后,为了避嫌,第一时间就停止了调查,将所有材料密封,直接上报给了我。”
“他避什么嫌?”赵立春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这事跟他丁义珍有什么关系?难道……”
李达康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棘手:“问题就在这里,老领导。那份股东名单里……还有一个名字,就是丁义珍。”
“什么?!”赵立春的声音陡然拔高,“他也掺和在里面?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丁义珍刚才你不是还说他原则性强、抵住诱惑吗?”
“这正是让我最头疼的地方,老领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