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环视一圈震惊的常委们,最后将目光钉在沙瑞金脸上,语气沉重而尖锐:“如果我们不从这个源头进行深刻反思,不慎重考虑每一次重要的人事任命,今天倒下的是一个侯亮平,明天谁能保证不会出现张亮平、王亮平?到时候,我们这届省委班子,怕就不是挨批评、丢面子的问题了,搞不好,真的得来一次大换血才能平息事态,给中央、给汉东人民一个交代!”
“轰——!”
这番话,无异于在常委会上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李达康这已不止是质疑具体案件处理,而是直接将矛头指向了沙瑞金作为省委书记的干部任用决策,甚至暗指其用人失察、任人唯“背景”!这几乎是贴着脸的正面挑战,是将两人之间隐忍多时的矛盾彻底公开化、白热化!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李达康这突如其来的、极其大胆而尖锐的发言惊呆了。高育良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田国富更是忘了刚才的尴尬,目定口呆地看着李达康,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以强硬着称的市委书记。其他常委们表情各异,有的震惊,有的低头沉思,有的则偷偷打量沙瑞金的反应。
沙瑞金的脸色,在李达康发言的过程中,从凝重变为铁青,又从铁青慢慢恢复为一种深不可测的平静。但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与李达康毫不退缩的目光在空中激烈碰撞,仿佛能迸出火星。会议室内的空气仿佛被抽干,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沙瑞金脸上,等待着他的反应。这已不止是工作分歧,而是近乎公开的、对一把手权威和用人决策的直接挑战。
沙瑞金足足沉默了有十几秒钟。这十几秒里,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脸上却维持着一种近乎雕塑般的深沉。他迅速消化着李达康这番“贴脸开大”背后的全部含义:
李达康这是要干什么?彻底撕破脸?就为了一个侯亮平,不惜在常委会上直接跟我这个省委书记对上?他难道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看来,之前的判断有误。原本还想能拉拢他,至少让他保持中立,共同应对高育良的汉大帮……现在看,他这是把对侯亮平的怒火,直接烧到我身上了。秘书帮……这是要彻底站到我的对立面了?
侯亮平啊侯亮平……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馀!本想借你这把“利剑”破局,你倒好,剑没出鞘,先把我自己划得满手是血!捅出这么大篓子,现在成了别人攻击我的最佳炮弹!
终于,他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李达康那张依旧冷硬、毫不退缩的脸上。他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重新掌控局面的沉稳:
“达康书记刚才这番话……”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用词,语气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检讨的意味,“有些观点,我个人不完全认同。干部任用是一项复杂的系统工程,需要综合考虑多方面因素,也有一定的探索和试错空间。把个别干部出现的问题,完全归咎于任用环节,恐怕有些……过于绝对了。”
他先做了一个温和但坚定的防守,否定了李达康“根源在任用”的绝对化论断。
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而坦诚,竟然当众开始“检讨”:
“不过,达康书记指出的问题,特别是侯亮平同志在汉东工作期间暴露出的严重不适应和引发的重大恶果,这个事实,我无法否认,也绝不回避。”
他微微叹了口气,仿佛真的在反思:“当初,推荐并决定让侯亮平同志来汉东担任反贪局局长,上面、省里,包括我本人,确实是经过慎重考虑的。主要是基于他以往在京城的工作表现,确实比较突出,展现出一定的专业能力和办案锐气。我们希望能够引入这样的‘新鲜血液’,给汉东的反腐工作带来新的思路和生命力。”
他再次停顿,目光变得有些复杂,声音也低沉下去:“但是,现在看来……我们可能忽略了一个重要问题,那就是‘水土不服’。一个干部在原来的环境里表现优异,不等于他到了新的、更复杂的局面下,就能立刻适应,就能处理好各种关系,就能把握好原则与方法的尺度。侯亮平同志这次犯下的严重错误,固然有其个人纪律观念淡薄、急功近利的主观原因,但省里,尤其是我这个省委书记,在对他到来后可能面临的挑战估计不足,在后续的引导、管理和监督上,也存在不到位的地方。”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位常委,最终又回到李达康身上,语气诚恳而有力:“对此,作为省委的主要负责人,我负有领导责任。在这里,我向大家,也向因为此事受到伤害的欧阳菁同志及其家属,表示诚恳的歉意,并做出深刻检讨。”
常委会那令人窒息的气氛仿佛还粘在身上。田国富跟着沙瑞金一前一后走进沙瑞金的办公室,门一关上,他脸上强撑的镇定就垮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后怕、委屈和恼怒的表情。
“沙书记,”田国富:“您看看这李达康!他今天是疯了吗?在常委会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就这么……就这么直接冲着您开火!句句带刺,字字诛心!他这哪是讨论问题,这分明是打算跟您彻底撕破脸皮了啊!”
沙瑞金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甚至带着一丝理解般的感慨:
“撕破脸皮?国富啊,将心比心,换位思考一下。”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田国富,“如果躺在icu里生死未卜的是你的爱人,如果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不仅可能逍遥法外,甚至还有人想方设法帮他开脱、减轻罪责……你心里那口气,能顺得下去吗?你还能心平气和地坐在那里,跟我讲大局、讲程序、讲什么‘领导责任’吗?”
田国富被问得一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