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位记者显然有备而来,毫不退让:“丁市长,您的意思是,对于蔡成功以大风厂名义借贷、据称高达十个亿却不知去向的巨额资金,因为‘权限’和‘能力’问题,市工作组就准备搁置,不再主动深究其真实去向和可能的违法违规问题了?这些债务在法律上很可能与大风厂资产乃至员工权益最终受偿直接相关!如果对这笔巨款的去向采取模糊处理,我们是否可以认为,市政府在涉及可能存在的金融犯罪或国有资产流失问题上,存在某种程度的消极作为或选择性回避?”
问题越来越尖锐,几乎是在指控“不作为”和“掩盖”。台下哗然,摄象机镜头紧紧锁定丁义珍。
丁义珍看向身旁的李达康。李达康面无表情,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在专注地研究主席台上的桌布花纹,完全没有接话或解围的意思,把舞台完全留给了丁义珍。
现场所有人的目光也随着丁义珍的视线,在李达康和丁义珍之间来回移动。这种沉默的压力,比直接训斥更让人难熬。
那位记者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立刻将矛头转向:“李达康书记,您是京州市委书记,也是光明峰项目的总负责人。对于蔡成功十亿资金去向这个内核疑点,您和市委的态度是什么?是否支持丁市长刚才‘阶段重点’的说法?”
李达康被点到名,这才缓缓转过头,脸上是一贯的严肃表情。他先看了记者一眼,然后目光落在丁义珍身上,声音平稳但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丁市长是市委任命的专项工作组组长,具体工作由他负责推进,一线的情况他掌握得最全面。对于工作中的具体问题,包括记者同志提到的资金去向疑点,都应该由工作组在依法依规的前提下,实事求是地进行处理和回应。”他略一停顿,加重了语气,“义珍同志,面对问题,不要有压力,把实际情况,按照组织原则,向媒体和群众说明清楚。”
丁义珍深吸一口气:“好的,达康书记。这位记者同志的问题确实非常尖锐,涉及到案件侦办的内核机密。本来有些情况,出于办案纪律,我不便在此详谈。但既然大家如此关注,达康书记也要求实事求是,那么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一点:京州市委市政府、我们工作组,对于彻查大风厂相关问题,包括资金去向,态度是坚决的,行动是积极的!事实上,在我们前期对蔡成功的审讯中,刚刚取得一些关键进展,正准备深入核查时……”
他再次停顿,环视全场,用一种沉重而带着些许无奈的语气说:“蔡成功本人,就被省里直接提走了。后续的审讯和深挖工作,因此被迫中断。省里的同志办案,有他们的权限和考量,我们市一级工作组,必须配合,也必须遵守程序。”
此言一出,全场愕然!
记者立刻抓住这爆炸性的信息:“丁市长的意思是,是省里的有关部门,在关键时刻介入,带走了关键嫌疑人蔡成功,导致市工作组对十亿资金去向的调查无法继续?这是否意味着,省里有人不希望京州市层面继续深挖蔡成功的问题?或者说,省里某些人,可能就是蔡成功背后更高级别的‘保护伞’?”
丁义珍这次没有立刻回答。他抿紧了嘴唇,视线微微下垂,避开记者咄咄逼人的目光和台下无数震惊的眼神,脸上露出一副“我只能说到这里”、“你们自己体会”的凝重表情。这种刻意的沉默,在此时此刻,比任何肯定的回答都更具有指向性和杀伤力。会场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四起。
沙瑞金正在批阅文档,电视机开着作为背景音。当听到丁义珍说出“被省里直接提走”时,他手中的笔顿住了。等到记者直接将“保护伞”的猜测引向“省里”,而丁义珍用沉默变相肯定时,沙瑞金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这个丁义珍!”沙瑞金放下笔,脸色沉了下来。他太清楚这种模糊指控的威力了,尤其是在直播场合。这口“阻挠办案”、“可能涉伞”的大黑锅,眼看就要扣到省一级,扣到他沙瑞金领导的省委班子头上了。这绝不是小事,必须立刻澄清,决不能任由舆论发酵。
他立刻抓起电话,直接拨通了季昌明的手机。
电话几乎瞬间被接通,显然季昌明也在密切关注直播。
“昌明同志!直播你看了吗?丁义珍说的话!”沙瑞金的声音严肃而急促。
“沙书记,我正看着,我也正想向您汇报一件紧急事……”季昌明的声音听起来同样焦虑,甚至带着一丝疲惫和火气。
“其他事一会再说!”沙瑞金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现在立刻,马上,打电话给丁义珍!或者通过现场我们的人,让他必须把话说清楚!蔡成功被省检提走,是因为他涉嫌行贿、职务侵占员工安置费,以及可能涉及其他金融犯罪线索需要并案侦查,是正常的司法程序,是为了更全面地查清问题!不是因为什么‘阻挠’!让他立刻澄清!省里不能背这个不明不白的锅!立刻去办!”
电话那头的季昌明沉默了两秒钟,这短暂的沉默里充满了无尽的苦涩和恼火。他知道沙瑞金的命令是正确的,必须立刻止损。但这个电话一打,就等于是省检察院直接下场,承认了“人是我们提的”,那么后续所有因为蔡成功被提走后“调查中断”带来的质疑、不满和舆论压力,就会瞬间从丁义珍和京州市政府身上,转移到省检察院。
“是,沙书记,我明白了。我立刻联系现场。”季昌明的声音有些干涩。挂断沙瑞金的电话后,他看着屏幕上丁义珍那张故作沉重的脸,又想到还在公路上不知收敛的侯亮平,一股邪火直冲顶门。
他狠狠捶了一下桌面,低声骂道:“侯亮平啊侯亮平……你这个莽夫!你这下真是害死我了!害死检察院了!”
他知道,这个澄清电话打过去,省检被拖入舆论旋涡中心,已成定局。一场新的、更复杂的风暴,已经因为丁义珍这番甩锅言论和记者的步步紧逼,骤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