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压低了声音,清淅地布置:“侯亮平到了之后,你先按程序接待,但要表现出为难和尤豫,强调蔡成功是你们正在深挖的关键嫌疑人,案情重大复杂,正在攻坚阶段,突然换人提审可能会影响你们的整体部署和审讯连续性。总之,先拒绝,或者说需要层层请示,拖住他,激怒他。”
程度有些不明所以:“丁市长,这……省委的文档都下来了,我们硬顶,合适吗?”
“谁让你硬顶到底了?”丁义珍冷笑,“等他急了,拿出省委文档压你,生气发火的时候,你再装作顶不住压力,万分无奈、不情不愿地同意。记住,态度要转变自然,要让他觉得是他‘争取’来的,是你‘被迫’让步。”
程度似乎有点明白了:“您的意思是……”
“让他把人提走。”丁义珍一字一句地叮嘱,“但是,交接手续必须一清二楚!让他签字!确认是他侯亮平,以省反贪局的名义,提走了蔡成功!现场最好有录音录像,把整个过程,尤其是他坚持提人、你被迫同意的场景,记录下来! 明白吗?”
“明白了!丁市长!”程度立刻领会了意图,这是要把“责任”和“后续可能发生的一切”,通过完备的手续,牢牢绑在侯亮平身上。
“恩,”丁义珍满意地嗯了一声,“办漂亮点。等他带着蔡成功一离开,马上给我打电话。”
挂断和程度的电话,丁义珍立刻叫来秘书小陈:“之前准备好的那份《关于蔡成功认罪及大风厂事件处置进展的全面报告》,立刻给我最终核对一遍。”
小陈迅速将报告呈上。报告详细枚举了:蔡成功对多项经济犯罪认罪;其名下资产已全部冻结并进入处置程序;追回的股东非法所得及政府垫付资金已为全体职工补缴齐社保;符合条件的老职工已开始办理退休;116事件伤员大部分痊愈出院;下岗职工再就业安置率超过80,部分已上岗,部分在培训;职工群体情绪稳定,对政府工作表示满意和感谢……
丁义珍快速浏览了一遍,确认关键数据和结论无误,尤其是“蔡成功认罪”和“职工问题基本解决”这两点非常突出。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将报告递还给小陈:“先不发,等我指令。”
他坐回椅子,气定神闲地喝了口茶,仿佛在等待一场好戏开场。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程度的电话打了进来,声音压得很低:“丁市长,侯亮平把人提走了。按您的吩咐,我先拒后让,他签了字,现场录像也准备好了。”
“很好。”丁义珍只说了一句,便挂断电话。他立刻按下内部通话键:“小陈,立刻把那份报告,全文发布到工作组官网专栏,最醒目位置!同时,以工作组新闻通稿的形式,发给所有主要媒体!”
“是!马上发布!”
几分钟后,京州市政府官网“大风厂事件处置专栏”被刷新,一份题为《大风厂事件取得决定性胜利:主犯认罪、职工安置圆满、社会恢复稳定》的长篇报告赫然置顶。几乎同时,各大媒体的新闻客户端也收到了内容详实的通稿。
报告以无可辩驳的数据和“事实”,向全社会宣告:大风厂事件,在市委市政府的坚强领导和丁义珍副市长的直接指挥下,已经基本得到解决!罪魁祸首认罪伏法,职工权益得到保障,社会创伤正在愈合。
报告一出,舆论哗然,随即是一片赞誉之声。尤其是大风厂的职工和家属,看到社保补缴、退休办理、就业安置等实实在在的进展,积压多日的怨气转化为对政府的感激。官网评论区、社交媒体上,“感谢政府”、“丁市长辛苦了”、“问题终于解决了”的留言迅速刷屏。之前关于资金去向、关于审讯细节的零星质疑,瞬间被这片“胜利”的声浪淹没。
而就在这满屏的“圆满解决”和“衷心感谢”中,侯亮平正带着刚刚从光明分局接出来的、神情萎靡又带着一丝期盼的蔡成功,驶向省检察院指定的审讯地点。他还不知道,自己千辛万苦争取来的“突破”,在丁义珍精准的舆论操控下,已经变成了从一场“已取得决定性胜利”的战役中,强行拖走一个“已认罪”的次要人物的古怪行为。他更不知道,一份签着他名字的提人手续和可能存在的录像,已经将他与蔡成功牢牢绑定。
丁义珍站在办公室窗前:
“哼,跟我斗?棋盘都快收了,你才拿到一颗棋子,而且是一颗所有人都认为已经‘无用’的棋子。侯亮平啊侯亮平,这局,你输定了。”
李达康办公室的电话响起时,他刚批阅完一份关于开发区用地规划的文档,正在揉着发酸的眼角。看到来电显示是丁义珍,他眉头微蹙,预感可能又是关于大风厂的棘手事。
“达康书记,是我,丁义珍。”电话那头,丁义珍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少了些沉稳,多了几分急促和凝重。
“义珍啊,什么事?”李达康放下手,身体靠向椅背,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达康书记,侯亮平……他又来了。”丁义珍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厌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请示意味,“这次直接带着人,堵到我办公室门口了,态度比上次更坚决,非要立刻提审蔡成功。”
李达康的眉头瞬间锁紧,一股无名火“噌”地蹿了上来。这个侯亮平,真是阴魂不散!上次被拒绝,这才消停几天?居然又找上门来,还直接去堵丁义珍?简直是目中无人,蹬鼻子上脸!
“把他给我顶回去!”李达康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就说是我的意思!蔡成功是京州大风厂案件的内核嫌疑人,其审讯工作由市委市政府授权的专项工作组全权负责!没有工作组的批准,任何非工作组人员,一律不得接触! 你让他有什么事,按程序先向省院打报告,省院再跟我们市委协调!想这么随随便便就来提人,门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