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菁的脸色终于白了白,但嘴上依旧不肯服软:“蔡成功……他血口喷人!他那是自己出了问题,想拉人垫背!侯亮平查就让他查,没有证据,他能把我怎么样?”
“怎么样?”李达康冷笑,笑容里满是疲惫和绝望,“他不需要铁证如山!他只需要制造足够的怀疑,足够的舆论压力!欧阳,你还不明白吗?你现在已经成了一颗棋子,一颗别人用来攻击我,攻击京州市委的棋子!你的那些‘规矩’,会成为插向我心脏的刀子!”
他颓然地后退一步,靠在书桌上,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力气。书房里陷入死寂,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欧阳菁看着丈夫从未有过的灰败神情,心中的那点强撑的底气也开始动摇,一阵恐惧悄然攫住了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那些“行业道理”在丈夫冰冷的现实和政治斗争的残酷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呵呵……反贪局?好大的名头!李达康,你怕了?你一个堂堂的京州市委书记,封疆大吏,就因为侯亮平是京城来的,你就怕他查到我头上?查到你头上?”
她向前逼近一步,声音提高:“有你李达康在,他侯亮平就算个什么东西,又敢把我欧阳菁怎么样?敢把你李达康怎么样?!别忘了,这里是汉东!是京州!大风厂的事,说到底是你李达康在牵头解决!他侯亮平一个外来户,手伸得太长,就不怕被剁掉吗?”
“欧阳,你太天真了。”李达康的声音疲惫而冰冷,“政治不是比谁官大,也不是比谁嗓门高。侯亮平现在揪着蔡成功,揪着你‘受贿’之事不放,你以为他真的只是想查你欧阳菁个人那点事?他是在找切入点!是在试探!是在等待一个可以打破平衡、制造事端的突破口!你,还有你那些所谓的‘行业规矩’,就是他眼中最合适的突破口之一!因为这会直接牵连到我,会让整个京州、汉东的舆论和视线都聚焦过来!到时候,众目睽睽之下,很多事就由不得你我,甚至由不得汉东了!”
欧阳菁被李达康这番剖析说得心头剧震:
“行!就算他侯亮平有本事,有背景,铁了心要查!那好啊!”她双臂抱在胸前,下巴昂起,带着一种近乎赌气的挑衅,“我欧阳菁一个小小的副行长,他查就查了!可他有那么大的本事,那么硬的骨头吗?他敢不敢去查我们总行的行长?敢不敢把汉东省所有银行系统、所有拿了‘返点’、‘酬劳’的人,从上到下都查个底朝天?!他敢不敢把全国银行系统这潭水都搅浑了?!他要是真有这个胆量和本事,能把天捅个窟窿,我欧阳菁第一个佩服他!”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找到了一个无懈可击的逻辑堡垒:“李达康,你听清楚!这不是我欧阳菁一个人的问题!这是整个系统、整个行业长期以来形成的‘生态’!水至清则无鱼!他侯亮平要当海瑞,要当包青天,可以!那就让他去当!看他能不能凭一己之力,对抗这整个庞大的、盘根错节的现实!看他能不能把所有人都送进去!如果能,我认栽!如果不能,他凭什么只盯着我?就因为我是你李达康的老婆?就因为蔡成功举报了我?这公平吗?!”
李达康沉默了。他看着妻子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颊,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欧阳菁这番话,歪理中透着部分可悲的现实,狡辩里藏着无奈的真相。这确实是许多领域长期存在的顽疾,积重难返。
但正因为如此,才更危险。当“潜规则”成为普遍现象,打破它的人,往往会被视为“异类”,承受难以想象的压力和反噬。而侯亮平,或许正是这样一个“异类”,而且是一个带着特殊背景和任务的“异类”。他可能不会,也不需要去掀翻整个系统,他只需要精准地撬动其中一块砖——比如欧阳菁这块砖——就足以引起连锁反应,达到某些人的政治目的。
“他不需要查所有人。”李达康最终开口,声音沙哑,带着看透一切的悲凉,“他只需要查你,就够了。因为你是李达康的妻子。这就足以制造一场风暴,足以让我,让京州,陷入被动。欧阳,你现在还不明白吗?你不是输给了法律,也不是输给了侯亮平,你是……输给了你是李达康妻子这个身份! 这个身份,在给你带来光环和便利的同时,也让你成了最显眼的靶子!”
欧阳菁如遭雷击,呆呆地站在原地。
书房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沉重的呼吸声,欧阳菁眼中的桀骜和挑衅渐渐被一种深沉的恐惧和茫然所取代。她缓缓后退,跌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双手捂住了脸。
李达康也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他知道,无论欧阳菁是否真的涉案,有多大的问题,这场由侯亮平点燃、因蔡成功而起的风暴,已经不可避免地将要席卷他的家庭。而他,必须在那之前,做出最艰难的选择和部署。夜色,从未如此沉重。
“蔡成功手里到底有什么证据?”李达康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象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濒临爆发的紧绷。
欧阳菁被丈夫眼中那种从未有过的、混合着恐惧和决绝的厉色惊得心头发慌。她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目光,声音也弱了下去,带着不确定和一丝侥幸:“我……我真不知道他有没有留什么证据。每次……都很简单,就是谈完事情,或者贷款手续办完之后,他……他会找个机会,塞给我一张银行卡。用信封装着,或者夹在文档里。我们之间……没有过多的私下接触,更不会留什么字据。银行转帐记录什么的,肯定是没有的,都是现金存进去的卡。至于他那边……我真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