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示谈不上。”高育良的语气变得稍微严肃了一些,“关于丁义珍的案子,虽然最终查无实据,但也暴露出我们反贪局在办案过程中存在的一些值得注意的问题。我听到一些反映,说你们在证据把握上不够扎实,在采取强制措施的时机和方式上,对可能造成的经济影响和社会影响评估不足啊。”
他顿了顿,继续敲打道:“昌明同志,反贪工作是党和人民赋予的神圣职责,但权力行使必须严格规范。程序正义是保证案件质量的基石,服务大局是检察工作的重要使命。这一点,你要向反贪局的同志们反复强调,认真总结经验教训。以后办案,要更加注重方式方法,确保每一个案子都经得起法律和历史的检验,也不能因为我们的工作,给一个地区的改革发展稳定带来不必要的干扰。明白吗?”
季昌明在电话那头只能连连称是,心里充满了憋屈,却又无法辩驳。只能默默咽下这枚苦果。他知道,这次的事情,让省检察院和他本人都陷入了相当的被动。
看着丁义珍斗志昂扬地离开办公室,李达康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他走到窗边,看着丁义珍坐车离去,目光深邃。
在成功起获赵德汉藏匿的私密帐本后,侯亮平带着一种即将揭开最后谜底的兴奋感,立刻组织人手进行核对。然而,随着一页页翻过,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这本被赵德汉视若性命、记录着众多权钱交易的帐本上,竟然完全没有丁义珍的名字,更没有那所谓一千五百多万行贿款的任何记录!
“这不可能!”侯亮平心头疑云大起,他立刻再次提审了赵德汉。
审讯室里,赵德汉听闻帐本上找不到丁义珍的记录,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慌:“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侯处长,我记了!我清清楚楚地记在上面了!每一笔,包括丁义珍的,我都记了!你们是不是拿错本子了?”
侯亮平将那本蓝皮帐本推到他面前,冷冷地说:“你自己看!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哪里有丁义珍?哪里有那一千五百多万?”
赵德汉象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颤斗着双手,发疯似的翻动着帐本,眼睛几乎要贴到纸面上,嘴里不住地念叨:“这里……应该在这里的……怎么会没有?明明有的啊!”他翻来复去看了好几遍,最终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眼神空洞,仿佛信念崩塌了一般,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我明明记下来的……怎么会不见了……”
侯亮平紧紧盯着他,捕捉着他每一丝表情变化,厉声问道:“赵德汉!你老实说,这个帐本的下落,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赵德汉失魂落魄地摇头,声音带着哭腔:“没有……真的没有……这种要命的东西,我怎么可能告诉别人?我连睡觉都怕说梦话泄露出去……只有我自己知道……可……可怎么会没有呢?” 他的困惑和绝望看起来不象是装的。
虽然丁义珍的线索断了,但帐本上记录的其他一些行贿人员,在扎实的证据面前无从抵赖,很快被立案调查。侯亮平因破获赵德汉案、挖出这本关键帐本,得到了最高检领导的肯定。
在一次内部谈话中,他的上司秦局长对他说道:“亮平啊,这次赵德汉案你办得漂亮,挖出了不少蛀虫。经过组织研究,决定给你加加担子,调你到汉东省,担任反贪局局长。”
侯亮平闻言一愣,下意识地问:“汉东反贪局局长?那不是陈海吗?” 他还想着去汉东能和这位老同学并肩作战。
秦局长的脸色瞬间黯淡下来,沉重地叹了口气:“哎……陈海同志……他遇害了。”
“什么?!”侯亮平霍地站起,瞳孔骤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遇害?!怎么回事?什么时候的事?”
秦局长语气沉痛地介绍:“就在前几天。他根据你提供的线索,去接一个重要证人蔡成功回反贪局。结果在半路上,遭遇了严重车祸,肇事司机被捕。陈海同志伤势过重,现在还没醒过来。”
“蔡成功……”侯亮平重复着这个名字,心脏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陈海的事让他悲痛万分,而“蔡成功”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并且与陈海的遇害直接关联,让他瞬间警醒。
他缓缓坐回椅子,脑海中飞速闪过与蔡成功有关的片段——那个看似滑头、总喊着“猴子”求助的发小,赵德汉口中与丁义珍行贿相关的煤矿法人,如今又成了陈海车祸前要去接的“重要证人”……
一股寒意从侯亮平心底升起。他面色凝重地看着秦局长,一字一顿地说:“秦局,陈海这车祸……恐怕不是意外。这个蔡成功……也绝不简单。汉东,我去!这个反贪局局长,我接了!我倒要看看,这里面到底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既有对老同学罗难的悲愤,也有作为一名反贪战士誓要查明真相的决心。汉东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听到侯亮平斩钉截铁的回答,秦局长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但随即又象是想起了什么,带着几分长辈式的调侃口吻,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
“好!有这股劲儿就行!不过亮平啊,去汉东之前,还有个‘重要任务’你得先完成好。” 秦局长笑了笑,压低了些声音,“回去好好跟咱们小艾同志汇报一下工作,安抚好家里的那位‘领导’。这突然调动,又是去那么复杂的地方,得取得家属的理解和支持啊。这可都是工作需要,也是组织纪律,明白吗?”
侯亮平闻言,脸上刚毅的表情瞬间多了几分无奈和柔和,他苦笑着摇了摇头:“秦局,您这就给我出难题了。小艾那边……唉,我尽力吧。”
带着秦局长的“叮嘱”和满腹的心事,侯亮平回到了家。推开家门,妻子钟小艾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书,温暖的灯光映照着她恬静的侧脸。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到侯亮平眉宇间化不开的凝重,便合上书,轻声问道:“回来了?案子有进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