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掩体的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医疗仪器规律的嘀嗒声和新生儿偶尔的哼唧或啼哭,标记着时间的流逝。陈医生的评估结果不容乐观——林微光身体透支严重,产后极度虚弱,加上精神上的重创,需要至少一周的绝对卧床静养,才能勉强恢复基本行动能力。但现实是,他们可能连三天都没有。
埃文斯带回了第一批消息,每一个都像沉重的石块,不断堆叠在林微光心头。
“‘观星阁’区域已被不明势力(高度疑似‘清道夫’后续部队)彻底封锁,任何未经授权的接近都会被警告性攻击。外围侦察无人机损失了四架,传回的最后画面显示,坑底残留着极高浓度的未知惰性能量场,无法进行生命探测。”埃文斯的声音通过加密通讯传来,带着干扰的沙沙声,“搜寻幸存者的工作……进展为零。我们甚至无法确认,能量湮灭发生时,里面具体有多少人,分别处于什么位置。”
搜寻零进展。这几乎是最坏的消息。林微光闭了闭眼,将喉头的哽咽强行压下。她不能去想那个“最坏的可能”,至少现在不能。她必须假设陆寒州还活着,在某个她尚未发现的角落,坚持着。
“关于‘清道夫’,”埃文斯继续,“我们挖出了一些埋藏在‘种子计划’最早期底层协议里的碎片信息。他们的核心指令可以追溯到‘星轨’项目成立之初,由几位主要出资方(包括陆氏和另外几个现已衰落的家族)联合签署的一份‘异常状况处置终极预案’。预案规定,当‘普罗米修斯之火’相关研究出现不可控的、可能引发‘文明级风险’的‘大规模偏差’或‘信息泄露’时,由一套独立的、预设的ai系统‘守夜人’启动‘清道夫’协议,对相关‘变量’进行‘隔离’、‘收容’或‘净化’。”
文明级风险……隔离、收容或净化……
林微光的心不断下沉。她的孩子们,因为继承了她的“火种”烙印,在这套冰冷逻辑的判定下,无疑属于“高风险变量”。而“清道夫”的行动模式显然更加倾向于彻底的“净化”。
“目前‘守夜人’系统状态不明,可能位于某个我们未知的物理服务器集群,甚至可能已经部分迁移到‘遗物’能量场构建的某种……‘信息维度’之中。”埃文斯语气沉重,“‘清道夫’部队是其执行臂膀,装备和技术独立于‘种子计划’常规体系之外,我们知之甚少。唯一的好消息是,他们的行动似乎受到严格协议限制,无法进行无差别的大规模攻击,也不能在未确认‘变量’具体坐标或未遭遇‘高危反抗’时,直接动用最高级别的‘净化’手段。这或许能解释为什么他们只是标记和追踪,还没有直接突袭掩体——他们可能在评估,在等待,或者……被‘观星阁’事件暂时牵制了部分力量。”
一丝极其微弱的希望之光,在黑暗中摇曳。还有时间,虽然不多。
“汉斯博士那边呢?”林微光问,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飘忽。
“‘织光摇篮’原型机的核心部件已经完成,是基于你提供的参数紧急赶制的,但整体集成和稳定化测试还需要至少四十八小时。”埃文斯回答,“至于‘默然之光’样本……陆总之前的授权层级太高,且需要他本人的生物密钥或最高指令代码才能最终解锁调动。现在……我们暂时无法获取。”
无法获取。林微光手指微微收紧。这意味着,她设想中最后、最极端的那张牌,暂时被锁死了。她必须依靠现有的、不完全的“织光摇篮”,以及她自己。
通讯结束。掩体里再次陷入压抑的寂静。只有李萌轻声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安抚着臂弯中刚刚睡着的女婴。陈医生则忙着为男婴检查身体,小小的仪器发出轻微的嗡鸣。
林微光靠在垫高的枕头上,目光落在两个并排放在她身边保温箱里的婴儿身上。他们已经安静下来,小小的胸膛规律地起伏,睡颜恬静,全然不知外界正在为他们酝酿着怎样的风暴。
家庭与平衡。
曾几何时,这个词对她而言意味着遥远的、或许会在一切尘埃落定后去追求的幻梦。她想象过和陆寒州,或许会有一两个孩子,在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看着他们在花园里奔跑嬉戏,远离阴谋与硝烟。
然而现实是,她的家庭在绝境中仓促组成,她的“平衡”是在刀刃上寻找立足之地,是在保护孩子、寻找爱人、对抗庞大而未知的敌人之间,进行着最惊险的走钢丝。
她能平衡好吗?虚弱不堪的身体,初为人母的茫然,失去爱人的剧痛,以及那悬在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清道夫”之剑……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必须尝试。为了怀中的这两个小生命,她必须找到那条最纤细、却也最坚韧的“平衡线”。
她需要力量,需要智慧,需要冷静,需要……将所有的“角色”融合在一起。
不是林微光设计师,不是陆氏集团董事,不是“钥匙”,不是“火种”容器……而是母亲。一个为了保护孩子,可以调动一切身份、一切能力、一切资源的母亲。
这个认知,让她混乱的思绪反而开始沉淀。
她开始更细致地感受自己的身体,感受产后的变化,感受体内“火种”能量的状态。剧痛和虚弱依然存在,但她也察觉到,分娩的过程,似乎将她体内某些淤积的、不稳定的能量杂质,随着新生命的诞生一起“排出”或“转化”了。现在的“火种”能量,虽然总量因为消耗而减少,但流转更加纯净、更加……“有序”。仿佛经过了一次生命的淬炼。
她尝试着,在绝对静止的状态下,用比之前更加细腻的意念,去引导这股能量。不再是去“对抗”什么,而是去“感知”它,去“理解”它与自己身体的共生关系,去探索它是否能在这种“虚弱”但“纯净”的状态下,展现出新的特性。
同时,她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像一台精密而冷酷的计算机,处理着所有已知信息:
一个个问题,一条条思路,如同黑暗中的丝线,被她艰难地捡起,试图编织成网。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睡着的男婴,突然毫无征兆地大声啼哭起来,小脸涨得通红,四肢有力地踢蹬着。紧接着,女婴也被惊醒,加入了哭泣的行列。哭声嘹亮,在封闭的掩体里回荡,带着新生儿特有的、不容忽视的生命力。
陈医生和李萌连忙上前查看、安抚。
林微光也努力支起身体,看向孩子们。就在她的目光触及两个啼哭婴儿的瞬间,一种极其奇异的感受,如同电流般窜过她的全身!
她“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她刚刚尝试去感知和引导的、“火种”能量赋予她的某种……更加本源的“视觉”。
在两个婴儿周身,笼罩着一层极其稀薄、却异常清晰的、淡金色的光晕!这光晕不同于她体内的金蓝色“火种”,更加柔和,更加纯粹,仿佛是他们生命本源散发出的、最原始的光芒。
而此刻,这层光晕正随着他们的啼哭,产生着细微的、快速的波动。更让她震惊的是,她体内那平静流淌的“火种”能量,似乎被这婴儿光晕的波动所吸引、所“牵引”,自发地、极其温柔地向他们流去,如同溪流汇入湖泊,悄无声息地滋养着那层淡金色的光芒,使其变得更加稳定、明亮。
不是她在引导能量去滋养孩子。
而是孩子们的生命光晕,在主动地、本能地“汲取”和“同化”她体内与她们同源的能量!
这是……母子(女)之间,超越基因和情感连接的、基于“火种”本源的、更深层次的能量共生与共鸣?!
这个发现,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海中的重重迷雾!
如果孩子们能自发地、安全地汲取和稳定她体内的能量……
那么,她是否可以反向利用这种共鸣?
不是将自己作为“武器”或“盾牌”,而是将自己作为……“放大器”或“转换器”?利用她这把“钥匙”与“火种”的深度连接,将孩子们那纯粹的生命能量波动,进行某种形式的“调制”或“放大”,转化为一种能够影响外界、特别是可能对“清道夫”的探测和判定系统产生干扰的“信息场”?
一个更大胆、也更危险的构想,在她心中疯狂滋长。
“织光摇篮”或许可以稳定和保护他们的能量场,防止外泄和被追踪。
而她与孩子们之间这种独特的能量共鸣,或许能成为一把无形的、只有母亲才能使用的、“欺骗”或“迷惑”猎食者的“钥匙”。
家庭,在此刻不再是软肋,而可能是一种全新的、仅属于他们的“武器”。
平衡,不是在多重身份间取舍,而是将所有的身份、所有的联系、所有的爱与羁绊,都锻造成一体。
林微光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明亮,尽管脸色依旧苍白。
“陈医生,”她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我需要你立刻联系埃文斯,将‘织光摇篮’项目的优先级调整到最高!让他不惜一切代价,将原型机的核心功能模块,在二十四小时内,送到我们这里!”
“另外,我需要所有关于‘清道夫’探测技术原理的分析报告,特别是他们如何识别和锁定‘异常能量个体’的部分!”
“还有,”她顿了顿,目光温柔而坚定地落在两个逐渐停止哭泣、好奇地睁着乌溜溜眼睛看向她的婴儿身上,“我需要开始学习,如何更好地‘感受’和‘理解’我的孩子们。”
“不是作为病人和医生,而是作为母亲和孩子。”
话音落下,掩体的主控台屏幕上,突然毫无征兆地弹出了一行冰冷的、闪烁着红光的文字。不是来自埃文斯,也不是来自任何已知的联系人。
文字只有简短的一句:
“变量已确认。高危。收容协议‘摇篮曲’,启动倒计时:72:00:00。”
下方,是一个不断跳动的猩红倒计时。
71:59:59……
71:59:58……
摇篮曲……
林微光看着这个充满讽刺与恶意的代号,又看了看身边保温箱里两个无知无觉、天真无邪的小婴儿,一股冰冷的火焰,从她心底最深处,轰然燃起。
家庭与平衡的考验,以最残酷的方式降临。
而一位母亲的反击,也在此刻,正式拉响了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