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深层掩体的主生活区,像是一个被精心封装进岩层深处的、无菌的茧。墙壁、地板、天花板,甚至大部分家具表面,都覆盖着一层暗淡的、能吸收特定波段能量与声波的哑光材料。空气经过多层过滤循环,带着一丝恒温恒湿系统特有的、近乎消毒水的洁净气味,恒定在令人舒适的温度。照明是模拟自然光的全光谱灯,但亮度被调得很低,营造出一种虚假的、永不变化的黄昏感。
这里没有窗户,没有日夜,只有冰冷的科技维持着一个脆弱的生命绿洲。
林微光已经在这里待了超过四十个小时。
自从那次惊险的扫描波束擦过,他们成功潜入这处掩体深处后,外部的一切仿佛都被厚重的岩石和层层屏蔽彻底隔绝。加密的卫星通讯时断时续,只能收到极其简短的、经过多重加密的代码信息。她知道阿夜在外围建立了新的防线,知道秦悦在全力协调资源,也知道陆寒州按计划提前行动了……但具体的进展、结果、伤亡,一概不知。
等待,变成了最漫长的酷刑。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担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无法呼吸。她强迫自己进食、休息,配合陈医生进行各项监测,但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似乎都在感知着外界的风暴,无法真正安宁。
腹中的孩子也变得异常活跃,或者说……焦躁?胎动频繁而剧烈,常常让她从浅眠中惊醒,冷汗涔涔。陈医生监测到胎儿心率有间歇性增快,但其他生命体征尚属正常,只能归因于母体长期处于高压状态带来的影响。
“林小姐,您必须尝试放松。过度的精神压力,对您和胎儿都是极大的负担。”陈医生第无数次试图劝说,脸上也写满了疲惫和忧虑。掩体里的医疗设备虽然齐全,但条件毕竟有限,如果真的出现突发状况,处理起来会非常棘手。
林微光靠在柔软的椅背上,闭着眼睛,手轻轻放在高高隆起的腹部——是的,就在这短短几十个小时内,她的腹部以惊人的速度隆起,仿佛腹中的小生命感知到了外界的险恶,正在拼命地汲取力量,加速成长,迫不及待地想要来到这个世界。这种异常的快速发育,连陈医生都感到震惊和不安,却又无法解释,只能加强监测。
“我在努力,陈医生。”林微光的声音有些沙哑。她确实在努力。她一遍遍尝试着引导体内的“火种”能量,进入那种“孕育稳定态”,试图用那份温和与宁静去安抚自己和胎儿。能量的流转比之前更加顺畅、更加内敛,也确实带来了一些安抚效果,但终究无法完全驱散那来自灵魂深处的、对外界战况和亲人安危的牵挂。
就在她又一次尝试平复心绪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尖锐的、仿佛来自意识深处的警报,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中炸响!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强烈的、令人心悸的“感觉”——像是最重要的琴弦骤然崩断,像是最坚固的堤坝瞬间开裂,像是……某种与她生命本源紧密相连的存在,遭受了难以想象的冲击,发出了无声的哀鸣!
“啊!”林微光猛地捂住心口,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蜷缩,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腹中的胎儿也如同受惊般剧烈地踢打起来,带来一阵强烈的、近乎痉挛的疼痛!
“林小姐!”陈医生和李萌同时惊呼,扑过来扶住她。
“怎么回事?哪里不舒服?是宫缩吗?”陈医生急问,手已经按在了她的腹部监测胎心。
林微光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颤抖着,却无法立刻回答。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腔。那股强烈的、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感官和理智。
“寒州……是寒州……”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他出事了……一定出事了……”
这种感觉如此清晰,如此强烈,如此……刻骨铭心!仿佛他们之间那无形的羁绊,在那遥远的地方,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狠狠撕扯、重创!
“快!接入外部通讯!我要知道‘观星阁’的情况!现在!立刻!”她抓住陈医生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眼中充满了濒临崩溃边缘的疯狂与哀求。
陈医生被她眼中的绝望刺痛,连忙转向控制台:“我马上尝试联系阿夜队长!”
然而,就在陈医生试图启动掩体对外通讯主控台时,整个掩体的灯光,毫无征兆地、齐刷刷地熄灭了!
不是断电,应急电源也没有启动。仿佛所有的能量在一瞬间被某种更高层级的力量彻底“抽空”或“压制”!仪器屏幕熄灭,空气循环系统停转,连那模拟的自然光也瞬间消失。整个空间陷入一片绝对的、死寂的黑暗!
只有几个人手腕上带有夜光功能的手表,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绿色磷光。
“怎么回事?!备用电源呢?!”李萌的声音带着惊恐。
“不知道!所有系统……都失灵了!”陈医生的声音也变了调,在黑暗中摸索着,“这不可能!掩体的能源系统是完全独立的,有多重物理隔绝……”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一阵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嘀嗒”声,从掩体的某个角落……或者说,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
嘀嗒……嘀嗒……嘀嗒……
像是水滴,又像是某种精密的钟表在行走。
伴随着这“嘀嗒”声,林微光感到腹中的疼痛骤然加剧!不再是之前的胎动踢打,而是一种有规律的、向下坠胀的、如同浪潮般一波波袭来的剧痛!
“呃啊——”她忍不住痛呼出声,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林小姐!您……”陈医生和李萌在黑暗中慌乱的摸索着靠近,借助微弱的夜光,他们看到林微光痛苦地蜷缩着,额头上瞬间布满了豆大的汗珠。
“是……是阵痛!”陈医生经验丰富,立刻判断出来,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怎么可能……这个孕周……而且怎么会突然……”他突然顿住,想到了刚才那诡异的大范围能量失灵,想到了那突然响起的“嘀嗒”声,想到了林微光之前说的关于陆寒州的不祥预感……
难道……外界的剧变,以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直接影响甚至“催动”了她腹中胎儿的降生?!
“快!打开备用医疗照明!准备接生设备!”陈医生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对李萌吼道。现在不是探究原因的时候,产妇和胎儿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李萌手忙脚乱地在黑暗中摸索,找到了手动启动的医疗应急照明棒。幽绿色的冷光照亮了不大的范围,映出林微光痛苦扭曲的面容和身下迅速漫开的湿痕——羊水破了。
分娩,已经无法阻挡地开始了。在这与世隔绝、能源尽失、充满诡异与不祥的黑暗深渊里。
剧痛如同海啸,一波比一波猛烈地冲击着林微光的意志。她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疼痛保持清醒。身体的每个细胞似乎都在尖叫,都在为这不合时宜、充满凶险的降生而恐惧、挣扎。
但在这极致的痛苦中,她脑海深处,却有一小块区域,保持着异样的冰冷清明。
“火种”能量,在她体内疯狂地奔流、激荡,似乎被外界的能量异变和分娩的剧痛彻底激发、点燃!它们不再温顺,不再内敛,而是如同被困的怒龙,咆哮着,冲撞着,想要破体而出,去回应、去对抗那冥冥之中伤害了陆寒州、并在此刻试图干预她分娩的力量!
不能失控!林微光用最后残存的理智嘶吼。失控的能量,会毁了她,更会毁了正在奋力降生的孩子!
她强迫自己,在剧痛的间隙,在意识的夹缝中,去回忆,去捕捉……埃文斯传来的古老记载,“孕者持之,如火入静水,光敛而温存,可养新芽,可固旧伤”……汉斯博士关于“安抚波”的理论,“织光摇篮”方案中构想的“稳定态能量场”和“仿生导流结构”……
没有原型,没有设备,只有她自己,和腹中那个正拼命想要来到这个世界的生命。
她咬破舌尖,用鲜血的腥甜刺激自己,将所有的意念,所有的情感——对陆寒州的牵挂与爱,对孩子的保护欲,对“零”和一切幕后黑手的愤怒与不甘——全部灌注到对体内狂暴能量的引导之中!
不是对抗,不是压制。
是……融合!是转化!是将这份因痛苦、愤怒和守护而激发的狂暴能量,强行纳入那“孕育”的轨道,用它来“滋养”这场艰难的分娩,来“加固”她自身和孩子的生命防线!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在陈医生和李萌焦急的呼喊和简陋的辅助下,在一阵撕裂般的、几乎让她晕厥的剧痛之后……
第一声响亮的、充满生命力的啼哭,划破了掩体死寂的黑暗!
“是个男孩!”陈医生的声音带着激动和难以置信的颤抖。
然而,还没等他们松一口气,林微光感到腹中又是一阵剧烈的收缩和坠痛!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是双胞胎!快!”
几分钟后,第二声稍显微弱、却同样执拗的啼哭,加入了进来。
双胞胎。一男一女。
当陈医生将两个清理干净、用无菌布简单包裹好的、红扑扑的小生命,小心翼翼地放到林微光汗湿的胸膛上时,她几乎虚脱,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微微侧过头,用脸颊感受着那两团微弱却无比真实的、带着奶香和生命热度的重量。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混杂着汗水、血水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孩子们,在最糟糕的时机,以最艰难的方式,降临了。
然而,还没等初为人母的喜悦和劫后余生的庆幸完全升起,掩体那扇厚重的主气密门,突然发出了沉闷的、被从外部开启的液压声!
不是阿夜他们!掩体入口的开启程序需要内部多重授权,阿夜他们从外部暴力开启,不会是这样的声音!
陈医生和李萌骇然变色,下意识地护在林微光和新生儿身前。
门,缓缓滑开了。
外面应急通道幽蓝的光线透了进来,勾勒出一个高挑、优雅、却带着无边寒意的身影。
埃文斯站在门口,右手虎口的伤疤在幽光下泛着诡异的色泽。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复杂地扫过虚弱的林微光和她怀中那两个初生的婴儿,最后落在了角落里,那枚之前从伏击者身上找到、此刻正被随意放在一个金属托盘里的、烧焦的生物信标残片上。
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在空旷的掩体里回荡:
“外面……已经结束了。”
“‘观星阁’不存在了。方圆三公里,化为一个深达百米的、边缘光滑如同琉璃的巨坑。”
“陆寒州,阿夜的行动队,以及‘零’和他的大部分手下……都没有出来。”
“另外,”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回到林微光苍白的脸上,说出了一句更令人血液冻结的话。
“那个生物信标,不是‘零’的。”
“它来自‘清道夫’。”
“他们锁定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你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