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中断的忙音像一把钝刀，在死寂的车厢里反复切割着紧绷的神经。窗外的巴黎灯火流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带，飞速倒退，却无法照亮车内两人骤然沉入冰窖的心。陆寒州握着已经没有任何声响的卫星电话，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贲起。林微光则死死盯着他苍白的侧脸，喉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每一次搏动都带来窒息般的闷痛。
“方舟”失守？文婧被锁定？物理隔离熔断程序启动后呢？沈哲最后那句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无数个最坏的念头如同毒藤般疯狂滋生、缠绕，勒得她几乎无法呼吸。那个藏身地底、汇聚了无数尖端技术与珍贵数据的“方舟”，那个沈哲和文婧用才华与生命守护的堡垒，难道就在这辉煌的巴黎之夜后，在她刚刚向世界发出“自由与真实”宣言的同时，被敌人用某种超越想象的“逻辑武器”从内部撕裂、摧毁了？
还有文婧…那个总是安静地站在沈哲身后，眼神却比任何超级计算机都要锐利和清醒的女孩，她启动熔断程序的时候，在想什么？她…
“还有信号。”陆寒州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他猛地调出卫星电话上另一个极其隐蔽的、只有单向心跳信号反馈的追踪界面。一个代表“方舟”核心安全屋物理位置的微小光点，依旧在缓慢而稳定地闪烁着，虽然亮度似乎比之前暗淡了一些，但并未熄灭！“物理位置信号还在！沈哲和文婧预设的、与生命体征和物理屏障状态绑定的终极信标还在工作！”
这意味着，“方舟”的核心物理结构可能尚未被彻底攻破，或者，至少还有人…活着触发了这个最终求救信号？
希望如同黑暗中骤然划亮的一星火苗，虽然微弱，却瞬间驱散了部分绝望的冰寒。林微光猛地抓住陆寒州的胳膊，指尖冰凉：“能联系上吗？任何方式？”
“单向信标，无法通讯。”陆寒州摇头，眼神却锐利起来，“但这至少说明，情况可能没有我们刚才瞬间想象的最坏结果那么糟。沈哲和文婧不是毫无准备。熔断程序启动，可能切断了内外大部分连接，包括那个‘逻辑武器’的直接侵入路径，但也把她们自己暂时封死在了里面。那个信标是最后的生命线，除非物理毁灭或主动关闭，否则会一直发送信号。”
他迅速切换通讯频道，联系已经先一步前往机场的阿夜：“阿夜，改变第一优先级！抵达后，不惜一切代价，立刻组织力量前往‘方舟’物理坐标点，进行救援！那里可能还有人生还，但情况极度危险，敌人可能还在附近或留有后手！我授权你动用最高级别的武装和医疗资源！”
“明白！”阿夜的回答简短有力，没有任何疑问。
安排好这最紧急的一步，陆寒州才稍稍吐出一口浊气，但眉头依旧紧锁。“‘燎原’平台那边呢？有最新消息吗？”
林微光立刻联系秦悦。秦悦的声音同样焦急，但比刚才稍微镇定了一些：“周峰在主持，我们启用了所有备用服务器和离线备份，攻击还在持续，但暂时被遏制住了，没有进一步扩散。数据恢复在进行，但速度很慢。最麻烦的是用户信心…现在平台上已经谣言四起，说我们要倒闭了，数据全丢了…很多人在恐慌性注销和转移作品。”
后院起火，军心动摇。这正是对方想要的效果——即便不能一举彻底摧毁“燎原”，也要重创其信誉和凝聚力，让刚刚因为巴黎大秀而汇聚起来的人心与希望，再次分崩离析。
林微光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将愤怒、担忧、后怕等所有情绪死死压下去。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巴黎的“璀璨”刚刚落幕，国内的“烽烟”已然四起。她必须同时应对两个战场。
“秦悦，听我说。”她的声音通过卫星电话传回去，恢复了惯有的冷静，甚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立刻以‘微光’和我个人的名义，在‘燎原’平台和所有官方渠道发布最高级别公告。第一，坦诚告知平台遭受恶意网络攻击，但强调我们的技术团队正在全力应对，核心数据有备份，用户资产安全是最高优先级。第二，公布我们已经在巴黎时装周取得的成果，附上主流媒体的正面报道链接和现场图片、视频片段，尤其是最后谢幕时我的发言。第三，宣布‘微光复兴基金会’的筹备工作将即刻加速，并设立专项‘燎原守护基金’，用于此次受攻击影响的设计师的损失评估与优先扶持，以及平台未来安全技术的全面升级！”
她要反其道而行之！不掩饰问题，但用更大的决心和更实际的行动来稳定人心，甚至将危机转化为凝聚力和前进的动力！
“同时，”林微光继续道，“联系所有与我们关系良好的独立媒体和行业意见领袖，请求他们客观报道此次事件，强调这是新兴创意力量在挑战旧有垄断格局时可能遭遇的恶意打压，呼吁行业团结。把舆论的焦点，从‘燎原’的脆弱，引向‘创新者遭遇的不公’！”
电话那头的秦悦显然被这一连串清晰果断的指令所激励，声音也重新有了力量：“是！我马上去办！”
结束与秦悦的通话，车子已经驶入了机场的通道。陆寒州安排的私人飞机已经准备就绪。
登上飞机，舱门关闭，引擎开始轰鸣。直到飞机脱离地面，冲入巴黎的夜空，林微光才允许自己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几乎虚脱的疲惫。短短几个小时，从t台的辉煌巅峰，到后方基业遭遇毁灭性打击的谷底，再到重新组织反击的紧绷…情绪的剧烈起伏消耗了她巨大的心力。
陆寒州坐在地身边，握住她的手，将一杯温水递到她唇边。“休息一会儿。到国内还有十几个小时，我们需要保存体力。”
林微光喝了几口水，却没有闭眼。她望着舷窗外漆黑一片、只有零星灯光的云层之下，巴黎的轮廓早已消失不见。
“寒州，”她低声问，“你觉得…对方这次同时攻击‘燎原’和‘方舟’，还动用了那种级别的‘逻辑武器’，是‘园丁b’的手笔吗？还是…‘零’？或者是别的我们不知道的势力？”
陆寒州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不清楚。风格上，‘园丁b’更倾向于渗透和引导，直接动用这种毁灭性数字武器的可能性相对较低，但不是完全没有。‘零’…动机不明，行事诡谲，无法判断。还有一种可能…”他顿了顿，“是‘种子计划’内部的其他派系，或者那个‘最高议会’、‘监管委员会’直接出手了。他们可能认为‘微光’和‘燎原’的成长速度与‘偏差’程度，已经超出了可控范围，需要更严厉的‘修剪’，甚至…‘清除’。”
这个推测让林微光后背发凉。如果真是“种子计划”更高层的直接干预，那意味着他们面对的敌人，其力量层级和决心，可能远超之前的预估。
“不管是谁，”林微光握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他们都触动了我的底线。‘燎原’是无数独立创作者的希望，‘方舟’里是沈哲和文婧的心血和性命…还有我们关于‘种子计划’的所有研究…这笔账，我一定会跟他们算清楚！”
她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冰冷的恨意。重生以来，她经历过背叛、打压、阴谋，但从未像此刻这样，感到自己的根基和伙伴受到如此赤裸裸的、恶毒的威胁与攻击。这不再是商业竞争或隐秘的操控游戏，这是战争。
陆寒州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头顶。“我们一起。”
飞机在夜空中平稳飞行，朝着遥远的东方疾驰。机舱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沉默监控着航电系统的驾驶员，忽然通过内部通讯传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陆先生，林小姐，我们刚刚收到一条非常规频段的、明码广播信号，内容重复播放，信号源…无法追踪，似乎是利用沿途的某个高空通信中继卫星进行反射式广播。”
明码广播？在这种时候？
陆寒州和林微光同时坐直了身体。
“内容是什么？”陆寒州沉声问。
驾驶员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确认：“内容…只有一句话，重复播放。用的是中文。”
“念。”林微光的声音绷紧了。
驾驶员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念道：
“‘东方既白，星火可燎原。‘钥匙’已见锋芒，当知‘地图’非坦途。前方有‘雾’，小心‘引路人’。落款是…一个简笔的猫头鹰符号。”
又是埃文斯！
林微光猛地看向陆寒州，两人眼中都充满了惊疑。
东方既白，星火可燎原——是在说“微光”和“燎原”虽然遭遇打击，但希望仍在？还是另有所指？
“钥匙”已见锋芒，当知“地图”非坦途——显然是指她在巴黎的“璀璨”表现，但也警告前路更加凶险。
前方有‘雾’，小心‘引路人’——“雾”指什么？“引路人”是谁？是警告他们提防“园丁b”或其他势力的下一步引导？还是…另有所指？
埃文斯在这个节骨眼上，用这种无法追踪的方式发来这样一条语焉不详、却又明显指向性极强的信息，究竟想干什么？
是善意的提醒？是恶意的扰乱？还是…又一次，将某个更大的谜题，抛到了他们面前？
飞机依旧在茫茫夜空中向着东方飞行，但林微光却感觉，前方的归途，似乎比来时更加迷雾重重，危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