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环碎片带着最后一丝青烟,从林微光颤抖的手腕坠落,叮当轻响在死寂的大厅里异常刺耳。但那惊鸿一瞥的模糊影像,却像一枚烧红的铁钉,狠狠楔入她的脑海,带来近乎眩晕的冲击。白色房间,终端前熟悉的背影轮廓,那个细微的操作习惯……即使画面破碎、信息残缺,也足以在她心中掀起颠覆性的惊涛骇浪。
她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一个人——埃文斯。
是他?那个在落鹄角下达自毁指令、声音失真的“夜枭”?那个前世通过陈宇间接导致她死亡的幕后黑手之一?那个刚刚还在微妙地试图为她争取缓冲空间、此刻神情却难以捉摸的峰会协调人?手环残骸中强制投射的影像,竟然隐约指向他,与“零”的核心活动场景有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相似?
然而,就在林微光的目光与埃文斯那琥珀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睛相触的刹那,埃文斯却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摇了一下头。那动作快得几乎像是错觉,眼神里没有惊慌,没有否认,反而是一种冷静到极致的提醒,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仿佛在说:“现在不是时候,别表现出来。”
林微光心脏狂跳,强行压下几乎要冲破喉咙的质问和更深的寒意,硬生生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骇咽了回去。她不知道埃文斯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是警告?是承认?还是另一种更深层次的误导?但眼下,确实有更迫在眉睫的危机。
“清道夫”首领身上那淡蓝色的数据光环骤然变得更加明亮、急促,显然也捕捉到了林微光手环最后的异常数据溢出以及那股试图窃取/干扰赵霆罪证数据流的“零”之分支。电子音无法分辨)的注意力瞬间从正在权衡的首席仲裁者格伦霍尔身上移开,猛地转向环形石桌中央那片数据争夺的区域,同时向两名控制着昏迷赵霆的队员做了一个手势。
“检测到高优先级反制目标活跃迹象,与入侵数据流同源。执行b预案:确保证据链物理载体安全,追踪并尝试锁定干扰源。”冰冷的电子音指令下达。一名“清道夫”队员立刻拿出一只闪烁着银色密封光芒的方盒,迅速从赵霆身上(主要是那根已损坏的手杖和衣物隐蔽口袋)提取了几样关键物品,连同赵霆个人终端(已损坏)的物理存储核心,一并封入盒中。另一名队员则开始向大厅四周投射出肉眼难辨的扫描波纹,试图捕捉“零”那特殊数据流的残余轨迹。
首席仲裁者格伦霍尔显然也被这新的、针对内部核心证据的侵扰激怒了。赵霆的罪行曝光已让他颜面扫地,若连这些罪证数据都在他眼皮底下被窃或毁掉,那将是无法承受的失败。他不再犹豫,权杖重重一顿,大厅地面和墙壁的复杂纹路光芒大盛,一股强大的、带着禁锢意味的能量场开始弥漫,目标不仅是试图封锁那股“零”的数据分支,更是隐隐将整个大厅,包括“清道夫”和林微光等人,都笼罩在更强的控制之下。
“格伦霍尔首席!”“清道夫”首领的电子音带着警告,“根据裁定,您已暂时失去对本地系统的最高指令权限。请停止可能干扰‘清道夫’执行公务及危害关键证据安全的操作。”
“这里是我的管辖范围!‘零’的触手已经伸到了核心数据库!”格伦霍尔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暴怒,“在最高议会正式接管之前,我有责任保护这里的一切!”他显然不甘心就此交出控制权,试图利用对抗“零”入侵的名义,重新掌握主动。
两股强大的力量——代表最高议会监管权的“清道夫”与本土掌权者格伦霍尔——在这充满背叛、入侵和混乱的大厅里,形成了新的、危险的僵持。能量场在对抗中微微扭曲,发出低沉的嗡鸣。
而此刻,大厅外部的轰鸣与能量波动愈发剧烈。监控画面显示,庄园外围的多处屏障发生器已经彻底失效,代表入侵者的红色标志正从多个方向快速向庄园主体建筑突进。陆寒州带来的小队与残余的庄园守卫似乎正在节节抵抗,但显然处于劣势。
阿夜的声音通过某种短距加密通讯(可能干扰严重)断续传来,带着急促的喘息和能量武器的爆鸣背景音:“老板…外围撑不了多久…入侵者火力很猛,战术专业…不像普通武装…‘零’的人可能和另一伙人合作了…”
陆寒州脸色冷峻,他看了一眼大厅内剑拔弩张的几方,又看了一眼脸色苍白、孤立无援的林微光,迅速做出决断。他向身后几名队员打了个手势,他们立刻变换阵型,从强攻姿态转为侧重防御和机动,开始向大厅内缓缓收缩,目标明确——向林微光靠拢,并寻找可能的撤离路径。他不能被困死在这里,必须确保林微光的安全,并设法带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就在这内外交困、多方僵持的混乱顶点——
那阿拉伯长袍老者,“守密人”,忽然再次睁开了眼睛。这次,他没有拨动念珠,而是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与大厅内那两股对抗的能量场产生了某种共鸣,让那些躁动的能量涟漪稍稍平复了一些。他苍老而深邃的目光扫过格伦霍尔,扫过“清道夫”首领,最终落在林微光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大厅入口处正在交火的方向。
“纷争的枝条已然砍下,”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古老的、预言般的腔调,“但毒根仍在土壤之下蔓延。外来的火与内部的影交织,盛宴终将引来更多的食客。”
他顿了顿,似乎在做最后的判断。“此地已无‘共识’,只有废墟与猎场。仲裁者,你的权杖已蒙尘。执行者,你们的猎物已换上了更狡诈的面具。”
说着,他竟不再理会任何人,转身,向着大厅一侧某面看似浑然一体的岩壁走去。在他靠近的瞬间,岩壁上无声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不知通向何处。
他竟要独自离开!
“守密人!你去哪里?”格伦霍尔忍不住喝道,语气惊疑。
“守密人”脚步未停,只有一句话飘了回来,如同叹息:“去见证…真正的‘偏差’,如何在这崩坏的棋盘上,走出自己的路。小心那些…带着善意面具的引路人。”
话音落,他的身影没入黑暗,缝隙随即闭合,岩壁恢复原状,仿佛从未打开过。
“守密人”的离开,像是一个明确的信号——这个“未来共识”的峰会,这个曾经隐秘而强大的枢纽,已经完了。最高监管机构介入,首领权威被挑战,核心成员背叛罪行曝光,外部强敌破门而入,连最神秘的“守密人”都弃之而去。
树倒猢狲散。
格伦霍尔的脸色灰败下去,紧握权杖的手指节发白。“清道夫”首领的数据光环稳定下来,似乎将“守密人”的离开视为一种默认。次看向格伦霍尔:“请立即移交权限,并开放通往核心数据备份区的安全通道。我们必须确保证据链完整,并评估‘零’的入侵深度。这是最后通牒。”
与此同时,大厅正门方向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厚重的合金门框扭曲变形,灼热的气浪裹挟着碎片涌了进来!陆寒州小队和残余守卫被逼得连连后退。
硝烟中,数个身影突入!他们同样穿着先进的战术装备,但制式与“清道夫”和庄园守卫皆不同,动作迅猛,配合默契,一进入大厅就迅速散开,占据有利位置,武器指向厅内所有人,包括“清道夫”和格伦霍尔的守卫!
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高挑、面覆黑色全息面具(不断变幻着扭曲的波纹)的人,他/她的声音经过高度处理,嘶哑而怪异:
“晚上好,各位。‘零’向诸位问好。感谢赵霆先生的‘精彩演出’和‘守密人’的‘临别赠言’。现在——”
“——按照约定,我们来接‘钥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