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居民楼的地下室弥漫着陈腐与尘埃的气味,光线从高处狭窄的通风口吝啬地透入几缕,勉强勾勒出阿夜凝重的轮廓和林微光眼中闪烁的锐利光芒。
“让他们自己先打起来?”阿夜重复了一遍,面具般的冷峻脸上罕见地出现一丝思索的纹路,“你是说,利用那批神秘佣兵和赵东升人马之间的嫌隙?”
“不只是嫌隙。”林微光压低声音,思路在紧张中异常清晰,“阿夜,你回忆一下刚才通道里那两个人。他们装备精良,行动专业,目标明确,但对我们——至少对我——似乎有所保留,更像是想活捉。这和赵东升‘暗渊’协议下达的‘清理’指令,本质上有冲突。赵东升要的是彻底抹除威胁,而那批人……可能想要的是‘样本’。”
她顿了顿,继续分析:“沈哲的日志和‘零’给的信息都指向‘瀚海’背后有一个更隐秘的组织在进行‘种子计划’。赵东升很可能只是这个组织在明面上的‘白手套’和执行者。现在,‘种子’失控,‘偏差者’不仅反抗,还开始揭露他们的秘密,甚至可能掌握了关键证据。对于背后的组织来说,是彻底毁灭所有证据和知情者更符合利益,还是……回收有价值的‘样本’、评估‘偏差’原因、甚至试图重新控制,更符合他们的长期‘实验’目的?”
阿夜的眼神锐利起来:“你的意思是,赵东升得到的指令可能是‘清理’,而背后组织直接派出的‘清理小组’,得到的真实指令可能是‘优先回收重要目标,必要时清理’?两边的优先级不同,导致行动上的摩擦和互相猜忌?”
“甚至可能更复杂。”林微光点头,“赵东升为了自己的地位和利益,或许会倾向于更激进、更彻底的‘清理’,以向背后的组织证明他的能力和忠诚,同时掩盖他之前办事不力的过失。而背后组织派来的直属小队,可能更冷静、更注重‘实验价值’,行事更谨慎,甚至可能对赵东升的失控和暴露不满。这种理念和利益上的分歧,就是我们可以利用的裂缝。”
阿夜沉吟片刻,快速将林微光的分析通过加密通讯转达给正在赶往二号指挥中心的陆寒州。
片刻后,陆寒州的回复传来,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依旧冷静:“分析有道理。我们刚刚截获了更多破碎的通讯信号,赵东升那边的人在抱怨‘外来者’打乱了他们的部署,抢了目标,而‘外来者’似乎也在质疑赵东升手下行动的粗糙和暴露风险。虽然还没有直接冲突,但火药味已经很浓。微光,你打算怎么做?”
林微光深吸一口气,对着阿夜手持的通讯器说道:“我们需要给这把火,再加点油,并且把风向,引到我们希望的方向。”
“具体?”
“第一,我们需要让赵东升确信,那批神秘佣兵的出现,不仅没有帮他解决问题,反而可能已经和我们接触,甚至……达成了某种交易。”林微光的语速加快,“阿夜,你们有没有办法,伪造一些痕迹?比如,在我刚才被袭击的通道附近,留下一些指向‘交易’或‘接触’的细微线索——特殊的纤维、不属于我们也不属于赵东升方面的加密通讯芯片碎片、甚至是指向某个中立或第三方地点的痕迹?要做得像是匆忙间遗漏的,让赵东升的人‘偶然’发现。”
阿夜略一思索,点头:“可以做到。我们有备用的、经过处理的‘道具’。”
“第二,”林微光继续道,“我们需要让那批神秘佣兵,或者他们背后的指挥者,相信赵东升为了独揽功劳、掩盖失误,正在计划……‘清理’掉他们这支‘碍事’的外来小队。”
这次,连通讯器那头的陆寒州都沉默了一下。这个计划更为大胆和危险。
“这不容易。”陆寒州的声音传来,“我们很难直接模拟出赵东升的指令或通讯。”
“不需要完全模拟。”林微光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们可以利用信息差和误导。比如,让阿夜的人,伪装成赵东升的残兵,在某个‘清理小组’可能活动的区域附近,故意‘不小心’泄露关于‘上头对行动迟缓不满,要求尽快解决所有外来不稳定因素’的对话。或者,在赵东升势力与‘清理小组’可能产生交集的边缘地带,制造一起‘误伤’事件——用赵东升那边惯用的武器和手法,袭击‘清理小组’的外围人员,但要确保袭击失败,留下明显的赵家痕迹。”
阿夜的眼神变得深邃:“嫁祸,并且留下破绽,让他们自己去‘发现’是赵东升想灭口?”
“对。”林微光点头,“‘清理小组’的人专业且多疑,他们不会完全相信,但只要种下怀疑的种子,结合之前行动中的摩擦和赵东升急于求成的表现,就足以让他们对赵东升保持高度警惕,甚至可能采取反制措施。一旦双方开始互相提防、甚至暗中使绊子,我们的压力就会大大减轻,也有了更多周旋和反击的空间。”
这个计划兵行险着,一旦被识破,可能招致两方的共同打击。但眼下困局,常规手段已难突破。
陆寒州在通讯那头思考了大约十秒钟,最终果断道:“可以一试。阿夜,按林小姐说的做,但务必注意安全,痕迹要留得巧妙,袭击要控制力度,绝不能暴露我们自身。我会在二号指挥中心协调,利用我们现有的监控和干扰能力,配合你们的行动,放大他们之间的猜疑信号。”
“明白。”阿夜领命。
“另外,”陆寒州补充,“微光,你和阿夜立刻转移,不能在这里久留。去四号隐蔽点,那里更偏远,结构更复杂,相对安全。我们保持通讯静默,除非紧急情况,每小时整点通过备用密文频道简短确认安全。”
“好。”林微光应下。
计划敲定,阿夜立刻开始通过单兵通讯设备,向分散在外、尚未暴露的几名精锐队员下达指令,布置“加料”和“嫁祸”的具体任务。他自己则带着林微光,迅速离开这处地下室,通过早已规划好的隐秘路线,向着更偏远的城郊结合部转移。
转移的路途漫长而紧张。他们避开所有主干道和监控区域,时而穿行于老旧街区,时而潜入待拆迁的厂房,如同游走在城市阴影里的幽灵。林微光能感觉到阿夜全程保持着最高级别的警戒,他的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感知着周围每一丝风吹草动。
途中,他们短暂停留在一个废弃的报刊亭后,阿夜通过加密设备接收了一次简短的汇报。
“任务一完成。”阿夜低声对林微光说,“在通道附近留下了处理过的‘交易’痕迹,模仿了某种高频加密通讯器的碎片,并故意让一点特殊的、产自北欧的战术手套纤维留在了显眼位置。赵东升的人正在那片区域搜索,发现的可能性很大。”
林微光点点头,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第一步已经迈出。
几个小时后,他们终于抵达了四号隐蔽点——一座位于城乡结合部、外表看起来像是普通物流仓库,但内部经过复杂改造和加固的建筑。这里更加偏僻,周围环境空旷,易于发现接近者,也便于多方向撤离。
安顿下来后,阿夜再次尝试与外围执行“嫁祸”任务的队员联系。这一次,等待的时间稍长。
终于,加密频道里传来队员刻意压低、带着一丝兴奋的声音:“头儿,成了!我们在北郊旧货场附近,发现了‘清理小组’一个两人侦察哨的踪迹。按计划,我们的人伪装成赵家残兵,利用地形制造了‘偶遇’,然后‘惊慌失措’下‘开火’,用的是赵家那边这次行动中常用的改装手枪,子弹特地选了和他们库存批次匹配的。故意打偏了,但擦伤了其中一人的胳膊。然后我们‘仓皇逃跑’,‘不小心’掉下了一个伪装过的、带有赵家某个外围据点标识的腰包,里面塞了些无关紧要但能显示赵家近期调动和‘上头催得紧、要处理干净所有尾巴’的伪造便签碎片。”
“对方反应如何?”阿夜问。
“他们很警惕,立刻隐蔽还击,但没追。我们撤离时用望远镜看到,受伤的那个在包扎,另一个捡起了腰包,很仔细地检查了里面的东西,脸色很难看。他们随后就快速撤离了那片区域,通讯似乎也比之前更频繁了。”队员汇报。
很好。怀疑的种子,已经借着那点微不足道的皮肉伤和刻意留下的“证据”,种了下去。以“清理小组”的专业和谨慎,他们回去后必然会详细分析那些便签碎片,结合之前的摩擦和行动中的种种不顺,很难不对赵东升产生更深的疑忌。
接下来,就是等待发酵,以及……应对可能的反弹。
林微光和阿夜在四号点内保持着高度警惕。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分钟都显得格外漫长。陆寒州那边也陷入了通讯静默,显然也在全力应对局势。
就在天色再次擦黑,距离“零”警告的七十二小时大限,只剩下不到三十六个小时的时候,一直监控着外部几个关键频道的阿夜,忽然身体一震,眼中爆射出锐利的光芒。
“有情况!”他快速调整着接收设备,“赵东升在城西的一个秘密集结点,刚刚爆发了激烈交火!枪声密集,有爆炸!交战双方……从截获的零星通讯判断,一方是赵东升的人,另一方……使用的呼号和战术用语,和之前袭击我们的那批‘清理小组’高度相似!”
林微光猛地站起身!
内讧,真的开始了?!
“能确定规模和结果吗?”她急问。
阿夜凝神倾听了片刻,摇摇头:“信号干扰很强,无法确定具体。但交火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然后迅速平息。现在那片区域信号全无,像是被彻底屏蔽或摧毁了。”
是两败俱伤?还是一方被快速清除?
无论如何,赵东升的力量被削弱了,而且是被他背后的“自己人”削弱的!这对于他们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然而,还没等林微光和阿夜松一口气,另一个紧急通讯接了进来,是负责监控沈哲藏匿证据地点的另一支小队!
“阿夜!不好了!”通讯那头的声音充满了惊惶和难以置信,“我们一直潜伏在证据点外围……刚才,有一支不明身份的武装小队,大约十人,装备极其精良,趁着赵东升那边内乱的间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袭了证据点!留守的赵家人员和后来出现的几个‘清理小组’成员,都被他们干净利落地解决了!他们……他们打开了沈哲设置的加密保险柜,拿走了里面的东西!现在正在撤离!”
“什么?!”阿夜和林微光同时失声!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除了他们、赵东升、以及背后的“清理小组”,竟然还有第四方势力,在这个关键时刻,趁乱出手,劫走了沈哲留下的最核心证据?!
这第四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