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道目光齐刷刷钉在苏晨脸上。
他捏着纸条,眉头拧着。男人们伸长脖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有红圈没?兄弟!”
“翻个面儿!快给我看看!”
抽签盒里统共就五张带红圈的纸条,抽走一张少一张。苏晨在众人灼灼的注视下,沉了口气,稳住神,慢慢摊开手掌——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上,一个鲜红的圆圈赫然在目。
“噢——!”
“中了!!”
人群里爆出一阵鬼哭狼嚎般的欢呼。好些男人蹦跳起来,手舞足蹈,那兴奋劲儿,简直比他们自己中了五百万还来劲。
“唉……可惜了,长得挺顺眼的小伙子,这下成探路的炮灰了。”女生堆里,有人低声叹了一句。
她蹙着眉,眯眼打量了一下苏晨,又瞥向那群欢呼雀跃的男人,轻轻摇了摇头。
……
抽签继续进行。
很快,第二个人拿到了红圈纸。
秃顶程序员文飞盯着手里那张纸,脸颊肌肉僵硬地抽搐起来。
他动作迟缓地展开手掌,将纸条亮向周围那些火辣辣的目光。
“红的!”
“第二张了!”
男人们兴奋的叫嚷象一根根细针,反复扎刺着文飞的耳膜。他咬紧牙关,太阳穴青筋暴起,稀疏的头发茬子似乎都微微竖了起来。捏着纸条的手指越来越用力,指节泛白,薄脆的纸片被掐出了细密的裂痕。
“凭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
“最早发现资源不够的是我!把这群散沙聚起来的是我!提议外出找活路的也是我!我才是出力最多的人!凭什么送死的事要落在我头上!”
有那么一瞬间,文飞真想把这该死的红圈纸撕个粉碎,抵赖不认。
但他终究没那个胆子——他怕先被这群红了眼的人给撕了。
“文飞啊,”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的老王头这时候踱步出来,语气慢条斯理,“既然你定了要出去探索,那物业办公室那台笔记本计算机,你再拿着就不太合适了。交出来吧。”
话音没落,他顺手就把身旁的儿子往前一推:“我看王文野接手就挺好。举贤不避亲嘛,他大学学建筑的,也算专业对口。”
全程看着老王头这毫不遮掩的操作,文飞鼻翼翕张,气得五官几乎要挤作一团。
“……来拿。”
他从喉咙里挤出两个生硬的字。
王文野笑嘻嘻地凑过来,侧着身子,使劲拽了好几下,才把那台笔记本计算机从文飞死死攥着的手里抽出来。
“嗬,手劲不小嘛。”王文野掂了掂计算机,咧嘴笑道。
……
“这才两天工夫,就斗成这样了!”苏晨心里暗叹,不想再待在这是非之地当背景板。
“你们继续抽,我先回趟家,拿把顺手的家伙,准备准备。”
他朝人群扬了扬手,转身离开广场,朝自家单元楼走去。
老王头和王文野交换了一个眼色,随即跟旁边几个已经抽过签但没中的年轻人压低声音嘀咕了几句。
很快,那两个年轻人就小跑着跟上苏晨,一路尾随他进了楼门。
回到家,苏晨先摸出那板宝贵的抗生素,塞进衣服最内层的暗袋。接着把那柄沉重的尼泊尔弯刀牢牢别在后腰皮带下。
他还翻出一个旧背包,往里塞了两瓶矿泉水、半罐午餐肉、一包老坛酸菜面。
公告牌上说那个神秘小村子离幸福小区只有七百米,来回费不了多少工夫。
但苏晨还是觉得该做足准备——谁知道会不会在浓雾里迷路呢?真到那时候,这点补给就是救命的东西。
一切收拾停当,苏晨推开家门。
楼道里,两个年轻男人象门神似的,一左一右杵在他家门口。
苏晨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扯了扯嘴角:“怎么,怕我抽了签就躲家里不出来了?”
“嘿嘿……哪能啊苏哥。”两人挠着头打哈哈,也不多解释。
苏晨不再理会,转身朝外走。
下楼梯时,他故意把步子迈得又大又重,让后腰那柄弯刀随着步伐一晃一晃。金属刀身偶尔从衣摆下露出寒光。
他清楚地听到,身后那俩跟梢的脚步明显顿了顿。直到他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走向电梯,细碎的脚步声才重新小心翼翼地跟上来。
……
等苏晨回到广场时,抽签已接近尾声。
场上已经站着四个手握红圈纸的男人:苏晨自己、秃顶程序员文飞、一个头发染得焦黄的青年,还有个满脸络腮胡、身材敦实、自称“成都林心如”的汉子。
四个人里,苏晨脸色还算平静;文飞和“林心如”一脸苦相;黄毛青年的脸色则难看得象抹了层灰。
“我不去!谁爱去谁去!”
黄毛盯着来来往往抽签的人,终于憋不住,扯着嗓子朝人群嘶吼:“你们没权力逼我出去送死!”
“知道我大哥是谁吗?知道我姐夫是干什么的吗?!你们敢动我试试……”
话没吼完,一只还带着脚汗味的皮鞋就“啪”地砸在他脸上。
“傻逼玩意儿!这都什么地界了,还摆你那人情谱儿?顶个屁用!能当饭吃还是能加属性点?”
“再他妈嚎,现在就把你扔出墙去喂那些猫头鹰脸!”
……
黄毛瞬间被众人的唾骂和恐吓压了下去,缩着脖子不敢再吭声。
抽签继续。很快,最后一张红圈纸也有了主人——中山装老王头。
看到老王头捏着那张红纸条,原本蔫头耷脑的文飞,眼睛倏地亮了一下。
而早就和老王家不对付的西装男老叶,更是直接抬高嗓门开嘲:
“老王,你这脸怎么白了?怕啦?不敢去啦?”
老王头面皮涨得通红,张口想反驳。
可下一秒,他馀光瞥见小区外那翻滚涌动的浓重灰雾,猛然想起昨天惨死的许二麻子,还有雾里那些长着扭曲人脸的猫头鹰……他腿肚子一软,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有……有没有人,能替我一把?我……我愿意出一根金条!”
他支支吾吾地竖起一根手指,声音发虚。
“哟!老王头,你这可就怂了啊!”老叶夸张地大笑起来,“刚才不还满嘴‘勇于牺牲’、‘顾全大局’吗?轮到自己头上就缩啦?”
“我……我那是……我不一样!”老王头猛地拔高音调,象是要给自己打气。
“我为国家、为人民勤勤恳恳工作了三十多年!我这一片公心,天地可鉴!我怎么可能是贪生怕死之徒?”
“那你为啥不去?”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我得留下来,为咱们幸福小区的和谐稳定做贡献!要服务群众,协调关系……这是我的使命!”
说到“使命”二字,老王头全身绷紧,右手高举,食指朝天重重戳了三下,仿佛在对着无形的旗帜宣誓。
“哈哈哈哈!乐死我了!老王头,你还当自己是领导做报告呢?官瘾没过够是吧!”
“这都异世界了,金条有屁用!你那金条跟你自己放的屁一样,闻着挺响,实际啥也不是!”
四周哄笑和嘲讽声响成一片,没人给他留半点面子。
“唉……”老王头左看右看,见无人应和,终于像泄了气的皮球,垮下肩膀,认命般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候,一个清冷的女声突兀地插了进来:
“你不用去。我替你。金条记得给我。”
全场霎时一静。
所有人都循声扭头,想看看是哪个要钱不要命的愣头青。
只见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人从人堆里不紧不慢地走出来,径直站到苏晨身侧,把老王头挤到了一边。
这女人一身利落短打,透着一股干练劲儿。
和周围大多穿着休闲睡衣、运动服的人截然不同,她这身打扮,倒象是从什么末日求生电影里直接走出来的。
贴身的劲装上缝满了各种大小不一、鼓鼓囊囊的口袋。腰带束得极紧,上面整整齐齐插着两排共八个细长的布质刀囊。小腿紧缠黑色绑腿,厚重的工装靴鞋带系得密不透风。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右手反握着一把造型修长、弧度优美的苗刀。
刀身暗哑,却流转着森冷的寒光,只是静静握着,就有一股子凛冽的杀气透出来。
“准备得这么周全……她难道提前知道会出事?”
苏晨心头一跳,眉头不自觉地皱紧了。
“谢、谢谢啊!”老王头如蒙大赦,声音发颤地道谢。他也看出这女人不简单,道完谢立马缩着脖子溜回了人群。
“人齐了,那就出发吧。”高马尾女人语气平淡,说完,朝雾气弥漫的小区大门方向摊了摊手,示意苏晨他们先走。
“不不不……我不走前面……”黄毛吓得连连后退,脑袋摇得象拨浪鼓。
文飞和“成都林心如”对视一眼,默契地绕到黄毛身后,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骼膊。
得,这是要我打头阵。
苏晨心念电转,立刻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想起灰雾里那些诡谲的人脸猫头鹰,他手心有些冒汗。深吸一口气,他反手抽出后腰的尼泊尔弯刀。冰凉的刀柄握在手里,带来一丝奇异的镇定。
“没事的,”他暗暗告诉自己,“那些鬼东西再怪,也是血肉做的。砍中要害,一样会死!”
想到这里,他定了定神,握紧刀,迈开步子,第一个踏入了那片翻涌不息的灰色浓雾之中。
……
“啪。”
脚步落地的瞬间,苏晨感觉自己象是穿过了一层冰冷粘稠的膜,闯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生物的本能瞬间接管了身体。
肾上腺素疯狂分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急促地擂动。全身汗毛根根倒竖,每一块肌肉都绷紧如铁。瞳孔急剧放大,视野中的一切细节骤然变得清淅无比,动态视力被提升到了极限。
然而,预想中的袭击并没有到来。
没有凄厉的怪叫,没有狰狞的猫头鹰脸从雾中扑出。
“呼……”
苏晨缓缓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绷紧的肌肉稍稍松弛了一些。
这时,他才有馀力去仔细感知周围。
这是一片被绝对寂静统治的世界,除了他们五人压抑的呼吸声和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轻响,再无任何声响。
没有风,没有虫鸣,连自己的心跳声都显得异常突兀。
此刻,他们正站在一条狭窄的土路上。
这条路从身后小区锈蚀的大门延伸出来,象一条灰黄的带子,笔直地通向迷雾深处。
苏晨眯起眼,朝路的前方竭力望去。
在一片混沌的灰蒙中,隐约能看到一棵型状怪异、枝桠扭曲的歪脖子老槐树,正在雾气的掩映中缓缓晃动,如同一个沉默的巨人。
“那应该就是公告里说的第一个路标了。”苏晨心中默念,同时警剔地朝道路两侧望去。
与勉强能看出轮廓的前后方向不同,小路两侧的世界被浓得化不开的灰雾彻底吞没。
苏晨能望见百米外那棵老槐树的模糊影子,可当他看向路旁时,视线却连三米都无法穿透。那雾气无声地翻滚、涌动,吞噬了所有的光线与声音,仿佛里面潜藏着无尽的、不可名状的东西。
不能靠近路边!
一旦偏离这条小路,陷进那雾里,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一股强烈的、近乎直觉的警兆在苏晨心底炸开。
他立刻向路中央挪了几步,尽量远离两侧那令人不安的灰雾边界。
看到他的动作,身后的文飞三人先是一愣,随即似乎也明白了什么,有样学样,紧挨着小路中央,小心翼翼地前进。
就这样,在苏晨无声的带领下,一行人提心吊胆,总算蹭到了第一个路标——那棵巨大的歪脖子老槐树下。
苏晨一直紧绷到近乎疼痛的心弦,终于得到了片刻松弛的机会。
“呼……”
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停下脚步,杵着膝盖略作休息。
这短短一百多米的路,走得他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比跑个一千五还累人。
“兄弟们,歇口气吧,缓缓精神再……”
苏晨话还没说完,陡然间,一股凶狠的力道猛撞在他的后腰上!
他完全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失去平衡,跟跄着向前扑去——不是扑向路的前方,而是径直栽向了路旁那翻滚不休的浓稠灰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