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脚下,二道白河子。
这座平日里靠着旅游业养活的小镇,即使并非旺季,空气里也弥漫着一股子松针味儿和东北特有的烤冷面的香气。
言森一行三人加之一个丁嶋安,为了避开可能存在的眼线,愣是放着好好的专车没坐,让公司派了五辆一模一样的金杯车在公路上玩“贪吃蛇”当掩护,自己这几个人却靠着两条腿,硬生生从山里钻了出来。
此时,四人正蹲在小镇边缘的一处马路牙子上休整。
“木头,别的哥都能容你,唯独这事儿咱们得掰扯清楚。”
徐四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一脸的苦大仇深,指着言森的鼻子就开始喷:“你规定这小队定位就不合理!极其不合理!老丁是战士,宝宝是刺客,你是辅助,凭什么到了我这儿就成前排扛伤害的肉盾了?”
言森正拿着瓶矿泉水往嘴里灌,闻言抹了把嘴,理直气壮地说道:“徐四哥,这不显而易见吗?传奇玩过没?你就相当于道士招的那条狗,它不抗伤害谁抗伤害?难道让身娇体弱的道士上去肉搏?”
“吭——”
旁边的丁嶋安正在喝水,直接一口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
他看着徐四瞬间绿了的脸,虽然觉得不厚道,但就是忍不住想笑。
“小臂崽子,你说谁是狗呢?!”
徐四小声的气急败坏,把烟往地上一摔,撸起袖子就要干架:“哥哥我这一身手段,那是控制带输出,妥妥的法师定位!你小子那一身金光咒练得跟王八壳子似的,连特么车都撞不烂,你不是前排谁是前排?跟哥哥我装什么柔弱小白花呢!”
“我不去。”言森翻了个白眼,身子往后一仰,靠在路灯杆上,“我是风水师,是这次行动的大脑。你见过哪个大脑长在脑袋外面的?那不成了瘤子了吗?”
“嘿!你小子嘴里就没一句好话是吧?行,今儿个哥哥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法师!”
徐四说着就要上手去抓言森的脖领子。
言森眼皮都没抬,放在膝盖上的左手食指微微向下一压。
“嗡——”
一股极其隐晦、只有靠近才能感知到的波动爆发。
脾土,重力,开!
徐四刚迈出一步,突然感觉肩膀上一沉,就象是凭空背了一袋五十斤的大米,脚下一个跟跄,差点给言森行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我擦嘞你小子玩阴的是吧?”
徐四也是老江湖,瞬间反应过来。他冷笑一声,单手插兜,看似随意地往怀里一揣,实则掌心向外,人磁发动!
“给爷过来!”
言森只觉得一股吸力拽着他的腿往徐四那边扯,屁股底下的马路牙子都坐不稳了,身子猛地一歪。
两人就这么保持着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徐四半蹲着象是要起跑,言森歪着身子象是要碰瓷。
空气中,两股微弱无形的炁在拉扯碰撞、挤压,激起俩人附近的尘土打着旋儿地飞。
路过的行人看着这两个大眼瞪小眼的怪人,纷纷投来关爱智障的眼神,心说这俩小伙子看着挺精神,怎么跟半身不遂似的?
丁嶋安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临时队友,感觉脑仁都在抽抽。
他现在有点后悔了,并怀疑自己是不是上了贼船。
丁嶋安本来以为跟着言森几个也许能遇到什么绝世高手,结果这一路上,高手没碰着,净遭罪了。
旁边的冯宝宝似乎看穿了丁嶋安此时心里的想法。
她一边把剥好的火腿肠塞进嘴里,塞的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没得事。这两个有滴时候就会这样,他们这儿是憨嘞。”
她伸出油乎乎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一脸认真:“没得我脑壳灵光。等一哈就好咯。”
丁嶋安:“”
他看着冯宝宝那张虽然脏兮兮但依旧精致的脸,心里有一万句槽想吐,但又不知道从何吐起。
你灵光,你脑壳最灵光了。
谁能有你脑壳灵光啊。
丁嶋安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昨天晚上的画面。
为了避开大路,言森提议走山林。
本来吧,翻山越岭这种事儿,对于象他们这样的高手来说,跟如履平地没什么区别。
但坏就坏在这冯宝宝身上。
这姐们儿路过一个熊洞,非说闻到了蜂蜜味儿,钻进去就要掏。
结果蜂蜜没掏着,把人家正在睡觉的黑瞎子一家三口给弄醒了。
那头母熊发了疯似的追了他们三座山头!
凭着丁嶋安的身手,他随便上去一巴掌就能把熊拍晕。
但言森非说那是国家保护动物,打坏了不仅犯法,还容易被发现,死活不让动手,只能跑。
好不容易甩掉了熊,冯宝宝又在草丛里抓了一条骼膊粗的白眉蝮,非要围在脖子上当围巾,说天气热,这样凉快。
那蛇也是个暴脾气,张嘴就咬。
要不是丁嶋安眼疾手快,开了遁光替她挡了一下,这会儿他们就不是去长白山天池,而是去长白山中心医院挂急诊了!
这都是因为谁啊!!!
“行了徐四哥,别闹了。”
言森见好就收,散去了重力场,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站了起来,“都歇好了吧,一会天都黑了。咱得抓紧办正事了。”
徐四也收了人磁,哼了一声:“这次算平手。下次再敢说我是狗,我把你裤子拽下来挂树上。”
四人整理了一下行装,朝着长白山景区的山门走去。
虽然这个时候是淡季,但景区门口依然人来人往地有不少游客。
“几位,买票了吗?”
检票口,一个穿着制服的大姐拦住了他们,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奇怪的四人组合。
一个背着帆布包的学生,一个吊儿郎当的白毛,一个邋塌姑娘,还有一个小寸头。
怎么看怎么不象正经游客。
“买票?还要买票?”
丁嶋安愣了一下。
象他这种级别的高手,平时进山那是来去自如,什么时候走过正门?
“废话,不买票怎么进?一人六十,保险另算。”大姐翻了个白眼。
“哎哟,大姐,误会,误会!”
徐四立马换上了一副笑脸,那变脸速度比翻书还快。他熟练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黑皮证件本,啪地一下拍在柜台上。
“我们是林业局的,这是证件。上面派我们来做个生态考察,您看,这都是为了工作嘛。”
徐四一边说,一边冲着言森和冯宝宝使了个眼色。
言森和冯宝宝也配合地从兜里掏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假证。
那是徐四之前连夜让人做的,以此来掩盖身份,毕竟哪都通的证件在异人圈好使,在普通人这儿,还真不如林业局的好使。
大姐狐疑地接过证件,翻看了一下。
钢印、照片、编号,一应俱全,看着跟真的一样。
“行吧,进去吧。”大姐挥了挥手,把证件递了回去。
徐四得意地冲言森挑了挑眉,大摇大摆地就要往里走。
“哎!等等!”
大姐突然指着走在最后的丁嶋安:“他的证呢?”
徐四脚步一僵。
坏了。
丁嶋安是半路入伙的,徐四做假证的时候压根没算他那份!
空气突然安静了两秒。
丁嶋安站在原地,看着前面三个已经“过关”的队友,又看了看拦在自己面前的栏杆,那张坚毅的脸上写满了迷茫。
“那个我是临时工。”丁嶋安试探着说道。
“临时工也得买票!”大姐铁面无私,“没证就交钱!六十!”
丁嶋安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自认倒楣。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皱皱巴巴的一百块钱,递了过去。
“不用找了。”丁嶋安豪气地说道。
“这也没零钱找你。”大姐接过钱,撕了一张票递给他,嘴里还嘟囔着:“真是奇了怪了,昨天刚有一波林业局的人上去,说是查什么虫害,今天又来一波查生态的。你们林业局最近年底冲业绩啊?这大冷天的往山上跑?”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原本还在嬉皮笑脸的徐四,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言森正在整理背包的手也微微一顿,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青金色的光芒。
除了还在发呆的冯宝宝,其馀三人的目光在空中迅速交汇,瞬间完成了信息交换。
昨天?林业局?
哪都通的情报里,并没有其他官方部门介入的记录。
而且,如果是真的林业局,不可能不知道今天会有哪都通的人来帮忙。
那么,昨天上去的那波人,身份就呼之欲出了。
“呵呵,大姐,这不是年底了嘛,上面检查得严。”
徐四不动声色地接过话茬,顺手给大姐递了一根烟,虽然大姐没接,但脸色好看了不少,“昨天那波同事大概几个人啊?我们好跟他们汇合,别走岔了路。”
“也就五六个吧,开着两辆越野车,看着挺凶的,也不爱说话。”大姐回忆了一下,“直接就把车开进去了,说是特批的。”
“得嘞,谢了大姐!”
徐四笑着挥了挥手,带着众人走进了景区大门。
刚一转过弯,脱离了检票口的视线,四人的脚步同时慢了下来。
“看来咱们还是慢了一步。”
言森的声音低沉,“五六个人,特批车辆。这帮鬼子和那个狈仙,应该已经在上面布好局等着我们了。”
“而且,既然他们能伪造身份大摇大摆地进去,说明这地方的系统里,可能也有那个内鬼的手笔。”徐四咬着牙,“这网撒得够大的。”
“怕什么。”丁嶋安活动了一下手腕,眼中闪过一丝战意,“既然都在上面,那就一锅端了。省得满山去找。”
就在这时,一直走在最后的冯宝宝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拉了拉徐四的衣角,那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做作、甚至有点浮夸的痛苦表情。
“老四,木头,我想屙尿。”
冯宝宝夹着腿,扭捏地说道。
徐四和言森的脚步猛地一顿。
有人盯梢!
“嗨!你这丫头,怎么懒驴上磨屎尿多!”
徐四立马反应过来,大声抱怨道,那语气就象是个带着麻烦妹妹出来旅游的暴躁老哥,“刚才在镇上让你上你不上,现在才走几步就要上厕所?”
“憋不住了嘛”冯宝宝委屈巴巴地说道。
“行了行了,徐四哥,人有三急。”
言森笑着打圆场,同时左手插在兜里,食指在裤缝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万物通炁】,开。
虽然为了不打草惊蛇,他没有大范围释放炁局,但仅凭感知,方圆百米内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两个。
一个在左前方十点钟方向的树林里,距离八十米,藏在一棵老松树后面,手里拿着个类似望远镜的东西。
另一个在右后方一点钟方向的岩石后,距离一百二十米,气息隐蔽,应该是个暗哨。
“丁哥,你想不想上厕所?”徐四突然转头看向丁嶋安,眼神里带着一丝暗示。
丁嶋安愣了一下,瞬间福至心灵。
“我没有”丁嶋安话到嘴边硬生生拐了个弯,“呃去一趟也行。正好我也觉得有点胀。”
“那行,我俩在这儿等你俩。”
言森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早就没电停摆的手表,装模作样地说道:“现在十点,咱们一点前必须上到天池,不然天黑了不好下来。你们搞快点。”
说话间,他的手指在表盘上轻轻点了两下。
一下点在十点的位置,一下点在一点的位置。
丁嶋安和冯宝宝对视一眼,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老弟,你这表都不转了,咋看的时间啊?”徐四在旁边大声吐槽,以此来掩盖几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变化。
“心中有表,时间自然在。”言森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知道了,我去去就回。”
丁嶋安应了一声,转身朝着路边的公共卫生间方向跑去。
冯宝宝也捂着肚子,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
两人刚跑进卫生间的拐角,身影瞬间消失。
就象是两滴水融入了大海,没有激起一丝波澜。
树林里,那个拿着望远镜的暗哨正通过镜片观察着留在原地的言森和徐四,嘴里还在低声对着耳麦汇报:“目标四人,两人去上厕所了,剩下两人在原地”
话音未落。
一只冰凉的小手,不知何时已经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兄弟,能借我点手纸蛮?”
一个清脆却没有任何感情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
暗哨浑身僵硬,刚想回头,就感觉脖颈一凉。
尼玛,碰见鬼了!
这是这个暗哨昏迷之前的最后一个想法。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岩石后。
丁嶋安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那个暗哨的头顶。他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只是轻轻一掌拍下。
遁光包裹着手掌,将所有的声响和冲击力都锁死在方圆一米之内。
那个暗哨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软倒在地,昏死过去。
仅仅过了不到三分钟。
丁嶋安和冯宝宝就从树林里走了出来,若无其事地回到了主路上。
丁嶋安甩了甩手上的灰,一脸轻松:“啊,解决完感觉身上都轻了。”
冯宝宝则是默默地把工兵铲擦干净,重新揣回包里,冲着言森比了个“ok”的手势。
“解决完舒服了吧?”言森笑眯眯地问道,眼神里透着股子寒意。
“舒服了,通透。”丁嶋安点头。
“行了,个人卫生解决完了,那咱们就”
徐四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将嘴里的烟吐掉,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他看向那条蜿蜒通向山顶的山路,就象是看着一条通往战场的修罗道。
“上山吧。”
言森背起帆布包,率先迈出了步子。
就在这一脚踩在台阶上的那一瞬间,“呼”的一声,地上掉落的树叶纷纷被凭空卷上了天。
风起长白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