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松涛,铁刹山的山脊象一条沉睡的黑龙,在月色下起伏不定。
小白狐在前头引路,那蓬松的大尾巴一晃一晃,煞是可爱。
而言森一行四人,在这寂静的山道上愣是走出了一股子各怀鬼胎的诡异气氛。
丁嶋安背着言森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步履稳健,连呼吸的频率都没乱过一丝。
这人就象是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步跨出的距离都分毫不差。
徐四叼着烟,眼神在言森和丁嶋安的后背上来回扫视。他用骼膊肘隐蔽地怼了怼言森,下巴冲着前方努了努,那意思很明显:你脑子活,上去套套话啊?这货到底什么来头?
言森翻了个白眼,回敬了一个眼神:你爸还是公司的大区负责人,搞情报是你的专业,你咋不去?
徐四:我这不也是怕打草惊蛇吗?
言森:我不怕啊?
两个加起来八百个心眼子的男人,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默契的“怂”。
于是,两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队伍最后面、正无聊地踢着石子的冯宝宝身上。
冯宝宝感受到目光,抬起头,那一双里外里透着‘机智’的大眼睛里写满了问号。
徐四挤眉弄眼,指了指丁嶋安的后脑勺,做了一个“套他话”的手势。
冯宝宝:“??”
冯宝宝:“!!”
也不知道这瓜婆娘那神奇的脑回路到底接通了哪根线,她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冲着言森和徐四比了一个让人安心的大拇指。
下一秒,冯宝宝那只手像变魔术一样,从那个巨大的登山包侧面,“唰”地一下抽出了一把折叠工兵铲。
月光下,铲刃泛着森冷的寒光。
冯宝宝猫着腰,脚下一点声音都没有,像只捕食的狸猫,蹑手蹑脚地摸到了丁嶋安身后。她双手握紧铲柄,高高举起,瞄准了丁嶋安的后脑勺,眼神专注而认真。
言森:“!!!”
徐四:“!!!”
我擦嘞!!!
徐四要是此时能说话,估计嗓子都得喊劈叉了。
他和言森几乎是同时扑了上去,一人拽住冯宝宝的一只骼膊,硬生生把她给拖了回来。
“做啥子嘛?”冯宝宝一脸无辜,手里的铲子还举着,“不是让我搞他一下子蛮?”
前方的丁嶋安脚步一顿,疑惑地回过头。
身为异人界第一梯队的高手,他刚才确实感觉到后背有一股凉意,那是被某种危险东西锁定的直觉。
但当他回头时,只看到两个“气喘吁吁”的人。
那个邋塌姑娘一脸正色地把什么东西往身后藏,而那两个男的,满头大汗,脸色苍白,看着象是刚跑完五公里的虚弱大学生。
丁嶋安:“?”
他看了看刚走过的几百米山路,又看了看这两个年轻人,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解和同情。
这就累了?
现在的异人界,年轻一代的身体素质已经退化到这种地步了吗?
“二位若是累了,不要勉强自己。”丁嶋安的声音很诚恳,透着一股子老实人的善意,他特意指了一下言森,“尤其是你。看你的样子,年纪不大,根骨尚未稳固,虽然炁量惊人,但肉体打磨得还不够。磨炼体魄不必操之过急,若你坚持不住了,我可以背你上去,算是回报你刚才替我解围的人情。”
言森和徐四对视一眼,两人脸上同时挂起了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哈哈,丁哥说笑了,我们就是就是看这风景不错,稍微有点激动。”徐四打了个哈哈,顺手柄冯宝宝手里的工兵铲按回了包里。
咋辩解啊?
说我俩刚才正在策划一场针对你的“套取情报”的行动,结果因为执行人理解能力偏差导致未遂?
我俩这一脑袋汗不是累的,是踏马吓的,这也不合理啊。
不过,这丁嶋安虽然能耐不一般,但这性子好象还真挺好说话?
君子可欺之以方。
徐四眼珠子一转,那股属于老油子的混不吝劲儿又上来了。他快走两步,跟丁嶋安并肩,掏出烟盒递过去一根:“丁哥,讲究人。看您这气质,步法稳健,吐纳绵长,不象小门派出身啊。敢问您师承何处?弟弟我日后也好去拜访拜访,讨教两招。”
丁嶋安看了一眼那根烟,摆摆手拒绝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干净,倒象个邻家大男孩:“合著你和那位小弟,刚才在后面嘀嘀咕咕、眉来眼去的,就是想问我这个?我不是说了吗,我是散人,目前无门无派。”
言森和徐四的瞳孔同时一缩。
这丁嶋安的感知力,简直敏锐得令人发指。他俩方才基本没怎么说话,全是眼神交流和微表情,这都被人家背对着发现了?
言森想得更深一层:既然这细微的动作都被发现了,刚才冯宝宝那一铲子都快拍下去了,他倒是没发现?
真不知道是冯宝宝把气息隐藏的太好,还是自己和徐四太菜了。
“既如此,我也想问丁哥一个问题。当然,若是不方便,您大可不必回答我。”言森快走两步追上去,与二人落下半个身位,“您这身能耐,放在当今异人界,无论到谁家都是座上宾。这世间绝大部分的事情,您靠这双拳头都能解决,根本不必拜佛求神。您大半夜守在这铁刹山下,非要见那几位老仙家,图什么?”
言森没搞那些弯弯绕绕,直觉告诉他,跟面前这位打交道,直来直去才是最好的方式。
“哈哈,这位小弟,你不必担心。”丁嶋安为了方便说话,竟然直接转过身,改为倒退着上山。即便如此,他的速度依旧不减,如履平地。
“无论你们来此是何目的,我都不会干扰你们。我来此,只是为了切磋。”
“切磋?”徐四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跟仙家切磋?那你图什么啊?输了受伤不说,赢了又如何?也不分房子不分地的。”
“图个心安。”
丁嶋安抬起头,看着头顶那轮清冷的月亮,语气变得有些飘忽,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这个人啊,从小就时常感觉不安。我实在是太弱小了。”
他伸出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
“一块石头,一块碎玻璃,甚至一阵稍大点的风,只要在合适的地点、合适的时机出现,就都可以伤害我,甚至杀死我。这种源于自身的脆弱感,让我寝食难安。”
“所以我开始拼命地锻炼,打磨性命,学习百家艺。”丁嶋安捶了捶自己结实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声响,“现在科技发展得太快了,什么高科技武器层出不穷,那些我不去想。我所追求的,是不再有个体可以伤害我,也就是常规理念下的——最强。”
“或许到达这种境界,就可以消弭我心中的不安。”
丁嶋安的眼神逐渐变得狂热,那是求道者特有的执着。
“而想要达到这种境界,一路修炼变强是自然。同时,我还需要质量足够高的、实质上的威胁。只有在生死的边缘游走,才能检验我如今到底走到了什么地步。”
言森听得心头一震。
这是一种病态的、极端的,却又令人肃然起敬的纯粹。
“那如果这种威胁越来越少了呢?”言森突然问道,“当你发现名门正派都讲究点到为止,当你发现这世上能让你感到‘危险’的人越来越少,那时候,你该怎么办?”
丁嶋安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璨烂的笑容。
“那我或许会添加全性也说不定啊。”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那我或许会去吃顿饺子”。
“添加全性?!”徐四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即便成为大家眼中的妖人也在所不惜吗?”
徐四理解不了。
作为一个自小就在体制内厮混至今的年轻一辈的老油条,他习惯了权衡利弊,习惯了站队。
他无法理解这样一个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被称为“纯粹”的人,为什么会选择一条注定众叛亲离的道路。
“我知道我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丁嶋安平静地说道,眼神清澈见底,“别人今天看错我了,也许明天还会看错我。但不管怎么样,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欢迎他们再来看我一眼。”
“只要我还是我。”
徐四张大了嘴,一脸懵逼。这话太深奥,超出了他的阅读理解范围。
“啥?啥意思?”
“就是嗦”
一直没说话、还在摆弄那把工兵铲的冯宝宝,忽然开口了。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杂质,只有一种直指本源的通透。
“莫要管别人咋个看,找到自己的路,然后一直往前走,就行咯。剩下其他嘞等别人发现他不是个坏蛋,就没人说他咯。”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丁嶋安点了点头,对着冯宝宝郑重地拱了拱手,“多谢了。”
随后,他看向言森和徐四。
“没有其他的问题了吧?如果没有了,那我可就先走一步了。”
丁嶋安指了指侧面的一条岔路,那里通向深山的更深处,隐约有野兽的嘶吼声传来。
“我感应到了,那边有个大家伙。既然正主不愿见我,那我就去找那个大家伙练练手。毕竟我是来寻求切磋的,免不了一场干戈,别搅和了你们的正事。”
没等言森几人说话,他将帆布包轻轻放在地上,纵身一跃。
“嗖——”
人影如电,几下就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只留下一句随风飘来的话:
“那位小弟,若是有缘再见,我教你两手护身的功夫。”
言森捡起地上的帆布包,拍了拍上面的土,看着丁嶋安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这人,有点意思。”言森喃喃自语,“要是跟他学两手,说不定我能学会八极拳呢。”
徐四翻了个白眼:“人家一介散人,先等你找得着他再说吧。”
三人继续前行。
没了丁嶋安这个外人,气氛反而轻松了不少。小白狐似乎也因为送走了那个“讨厌鬼”而变得欢快起来,蹦蹦跳跳地跑得飞快。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
周围的树木渐渐稀疏,空气中那股子清冷的草木香气变得愈发浓郁,甚至夹杂着一丝淡淡的檀香。
“我们到了,就是这里。”
前方的小白狐突然口吐人言,声音清脆。
它在一块巨大的卧牛石前停下,人立而起,对着前方躬敬地拜了三拜。
言森几人走出林子,视野壑然开朗。
映入眼帘的,并不是什么金碧辉煌的宫殿,也不是什么阴森恐怖的洞府。
而是一座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道观。
青砖灰瓦,木门斑驳,门口挂着一副对联,字迹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唯有门楣上方那块黑底金字的牌匾,在月光下熠熠生辉,透着一股子镇压山河的古拙之气——
【八宝云光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