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风似乎停了。
老槐树的叶子不再沙沙作响,连带着那壶刚泡好的碧螺春升腾起的热气,都象是被某种无形的气场给压得直上直下。
言阙的表情上没有了往日的嬉皮笑脸,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郑重。
那双平日里总是眯缝着、透着股精明算计的眼睛,此刻却睁开了,瞳孔深处透着一股子让人心悸的审视。
“儿砸,你知道他?”
言阙的声音很轻,却象是一根绷紧的琴弦,稍微一碰就会断。
言森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坏了。
这老登平时看着不着调,但在这种大事上,敏锐得跟成了精的狐狸似的。
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哪怕只有一秒的瞳孔收缩,都被他精准地捕捉到了。
这下装傻充愣是混不过去了。
“知道一点。”言森苦笑着挠了挠头,把照片放在石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白衬衫青年的脸,“在龙虎山陪田太爷的时候,听他老人家提过一嘴。”
“田老?”言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怎么会跟你说这个?”
“也不是特意说的。”言森耸耸肩,半真半假地解释道,“田太爷那身体你也知道,虽然我帮他调理了经脉,但他毕竟年纪大了,有时候精神头上来,就爱跟我讲古。讲他年轻时候下山游历的事儿,讲他和太师爷怎么满世界找怀义太师爷。”
言森顿了顿,观察着老爹的脸色,继续说道:“而他所讲的故事中总有个绕不开的人,田太爷从来不提他的名字,每次都用‘那个人’、‘那个搅屎棍’或者‘那个疯子’来代替。直到有一次,田太爷说秃噜嘴了,我才第一次听到了这三个字。”
言森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无根生,全性掌门,甲申之乱的始作俑者,蛊惑其馀三十五位能人异士与其结拜,后来这三十六人被世人称为三十六贼。”
“我就知道这些。”言森摊了摊手,一脸无辜,“但我真没想到,我太爷爷,竟然跟这种魔头有交情?这剧情不对啊爹。”
言阙没有立刻接话。
他死死地盯着言森的眼睛,似乎在确认儿子是不是真的只知道这些。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但语气依旧严肃得吓人。
“对,你就知道这些。”
言阙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言森的鼻子,一字一顿地说道:“要是在外头有人问起,不论是谁,哪怕是赵方旭,哪怕是老天师问你!你记住了儿砸,你就知道这些!多一个字都不能说!”
“还有!”言阙加重了语气,“把你那该死的好奇心给我收起来!不要顺着这条线往下查,不要去打听无根生的下落,更不要去探究这张照片是在哪拍的!你记住了吗?”
言森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父亲如此郑重其事的样子。那种感觉,就象是言阙在面对一只即将苏醒的洪荒巨兽,而他此时正在拼命地捂住言森的嘴,生怕惊扰了巨兽。
旁边的诸葛凝虽然没说话,但也在默默地把剥好的橙子皮收拢在一起,眼神里透着一股默认的凝重。
“不是,爹,你这就不讲道理了。”
言森皱起眉头,心里的疑惑反而象野草一样疯长,“既然这事儿这么严重,严重到不能提、不能查,那你干嘛还要把这张照片留着?还要特意让我看见?”
“咱家要是真想隐姓埋名,直接把这照片烧了,哪怕是你不告诉我这人是谁,随便编个瞎话说是你二大爷,我不也就信了吗?”言森反问道。
“你现在告诉我这是个只要轻微摩擦引信就会爆炸的炸药包,然后又不告诉我引信在哪,你这不是纯纯折磨人吗?”
而且,这事也太不合理了。
江湖上关于三十六贼的传闻多了去了,那些名门正派为了追杀这三十六个人,那是恨不得把人家的祖坟都给刨了。
连没有师承的散人都能被挖出来,凭什么自家太爷跟无根生有过这么长时间的接触,甚至留下了合影,却在江湖上一点风声都没有?
除非
除非当年知道这件事的人,都死绝了。
或者是,这件事本身的层级,高到了连那些名门正派都接触不到的地步。
言阙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那根没点燃的旱烟,放在鼻端深深地嗅了一口,象是要从那烟草味里汲取一点讲故事的勇气。
“你小子,嘴皮子倒是利索。”
言阙苦笑一声,指了指照片上那个坐在中间、气势逼人的老人。
“这张照片,是你太爷临终前,特意嘱咐一定要传下来的。他说,这是他这辈子干过的最荒唐的一件事儿。”
“那是1943年的夏天。”言阙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仿佛穿透了时光的迷雾,“那时候三十六贼结义的事情还没有发生,但由于当时的形势问题,风雨欲来的味道已经弥漫了整个异人界。有一天,无根生找到了咱家。”
“他一个人来的?”言森忍不住插嘴。
“不,是两个人。抱着个孩子。”言阙指了指照片里那个被无根生抱在怀里的婴儿,“就是这个。”
言森的目光落在那婴儿身上。黑白照片有些模糊,看不清婴儿的脸,只能看出来是个女娃,裹在襁保里,安安静静的。
“他找太爷干嘛?”
“不知道。”言阙摇了摇头,“你爷爷说,那天晚上无根生和你太爷在屋里聊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你太爷就收拾了行囊,跟无根生走了。这一走,就是整整一个月。”
“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没人知道。”言阙摊开手,“你爷爷只知道,一个月后,你太爷回来了。但他整个人都变了。”
“变了?”
“恩。精气神全垮了。”言阙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痛惜,“走的时候你太爷还是个神完气足的硬老头,回来的时候,头发全白了,身形佝偻,体内的先天一炁更是近乎枯竭,就象是一盏快要烧干的油灯。”
言森心头一震。
一个月,耗尽了一位顶尖走地师的毕生修为和生命力?
他们到底去干了什么?逆天改命?还是去做了什么忤逆天道的大事?
“回来之后,你太爷的身子骨就一天不如一天。但他硬是撑着那口气,直到几年后,那时你太爷已经呈现回光返照之相了,勉强救下了田爷后,回到家就彻底油尽灯枯了。”
言阙摩挲着照片边缘的折痕,语气低沉:“临死前,你太爷把你爷爷叫到床前,把这张照片交给了他。他说了两句话。”
“哪两句?”言森屏住呼吸。
“第一句是:无根生这个人在正道眼里,也许是个恶棍,是个疯子,但在另一些人眼里他却是个领袖,他不师于古人,不师于造化,师的是他自己的心。但对他言宏而言,他却是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痴人。”
言阙顿了顿,看向言森:“第二句是:这世道容不下他,历史也会抹去他。但我言宏敬他的为人,也许是源于求道之人的惺惺相惜,也许是因为其他的什么东西,我想做的,就是把这张照片留下来。即使有一天无常到来,沧海桑田,岁月变迁,哪怕世人都忘了他,至少在我言家,还有人记得这世上曾经来过这么一个‘无法无天’的混蛋。”
言森听完,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这解释了个寂寞啊!
除了给无根生立了个“我特么谁也不听就听自己的”的混蛋犟种人设,以及确认了自家太爷是个讲义气的犟种老头之外,关键信息全是零!
那孩子是谁?
他们去了哪?
太爷到底跟无根生出去干嘛了,值得拿命去换一个结果?甚至换没换到都是两说?
“爹,你这故事讲得,跟断章狗写小说似的,卡在关键地方没了?”言森一脸便秘的表情,“合著我太爷就是跟无根生出去旅了个游,回来就被吸干了?这无根生该不会是个男妖精吧?像树妖姥姥专门吸人精气的那种?”
“噗——咳咳咳!”
正端着茶杯喝水的诸葛凝直接喷了,顾不上淑女形象,一边咳嗽一边瞪着儿子:“胡说八道什么呢!什么树妖姥姥!”
言阙也是一脸黑线,抬手就要削他:“小兔崽子,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废料!都跟你讲到这儿了,我特么要是知道我不就告诉你了吗!”
“那你说,好端端一个人,出去一个月怎么就废了?”言森一边躲闪一边嚷嚷,“这不科学!也不玄学!”
“行了!”
言阙收起手,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反正我知道的就这么多。这也是为什么江湖上没有传言的原因——因为这事儿除了你太爷和无根生,根本就没有第三个人参与。只要咱家不往外说,谁能知道?”
“所以,儿砸。”言阙重新躺回藤椅上,把蒲扇盖在脸上,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听爹一句劝。有些事儿,埋在土里比挖出来好。无根生这三个字,就是个异人界至今还没有停止旋转的巨大旋涡。谁沾上谁死。咱家能安安稳稳传到现在,靠的就是‘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
“睡觉去吧。明天还得去你大哥家串门呢,别顶着个黑眼圈,丢人。”
言森看着老爹那副“朕已阅,退下吧”的摆烂样,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
他拿起那张照片,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笑得一脸璨烂、怀里抱着婴儿的青年,然后转身回了屋。
……
这一夜,诸葛八卦村的夜格外静谧,连狗叫声都没有。
但言森成功的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