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暗堡,随着研究员们的逐渐上岗,变得热闹起来,但言森此刻却睡得正香。
梦里他正坐在四九城的胡同口,面前摆着一桌满汉全席,左手一只烤鸭,右手一只肘子,刚要下嘴,就被一阵地动山摇给晃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还有点对不上焦,就看见一张精致得象瓷娃娃一样的小脸正凑在他面前,那双碧绿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象是两颗刚洗过的翡翠。
陈朵坐在床边,两条细瘦的小腿悬在半空,一晃一晃的,脚后跟偶尔磕在床板上,发出“咚咚”的轻响。
“我去!”
言森吓得一激灵,下意识地把被子往上一拉,护住自己并不存在的清白,“朵儿啊,你怎么进来的?男女授受不亲,不可以随便进男孩子的房间啊!尤其是早上!”
“啪。”
门口传来一声脆响,那是口香糖吹泡泡吹破了的声音。
言森扭头一看,廖忠正倚着门框,双手抱胸,嘴里嚼着口香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写满了“不爽”两个字,活象个刚抓到女儿早恋的老父亲。
“是我带她来的。”
廖忠吐了个泡泡,又狠狠咬破,“科研部的老张头今天办退休,食堂特意开了小灶,做了点好吃的送送他。我问小陈朵是跟我直接去食堂,还是要先来叫你,她自己选的要先来叫你起床。”
说这话的时候,廖忠的语气酸得能腌二斤酸菜。
他本来兴冲冲地去接陈朵,想着这闺女这几天跟自己学拳学得不错,怎么着也得跟自己亲近点吧?结果人家一听有好吃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森哥还没起,会凉。”
那一刻,廖忠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言森看着廖忠那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样儿,心里乐开了花。这老糙汉子,这是吃味儿了啊。
他一掀被子,穿着个大裤衩就跳下了床,也不避讳,伸手在陈朵那柔顺的头发上乱揉了一把,把小姑娘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揉成了鸡窝。
“哎呀,还是我们朵儿心疼人。”言森一边穿衣服,一边斜眼瞟着廖忠,阴阳怪气地说道,“不象某些无良的大人,一大把年纪了,还吃小孩的飞醋,真是没出息。”
“哎!小言!你怎么跟叔说话呢?”廖忠被戳穿了心思,老脸一红,气急败坏地瞪眼“谁吃醋了?老子是怕你带坏了朵儿!你看看你那睡相,哈喇子流得枕头上全是!睡觉都没个睡相!”
陈朵坐在床边,看着面前这一大一小两个男人斗嘴。
她虽然还不太懂“吃醋”是什么意思,也不太明白廖叔为什么脸红,但她能感觉到空气里那种欢快、轻松的氛围。
这种氛围,让她觉得暖洋洋的。
这笑容一出,廖忠瞬间就没脾气了。他挠了挠头,那张凶神恶煞的脸瞬间融化成了一滩春水,也跟着傻乐起来。
“行了行了,赶紧洗脸刷牙。走了走了,再磨蹭一会儿,好吃的都被那帮饿死鬼给抢光了!”
……
食堂的小包间里,气氛热烈而有些伤感。
这是一场不算正式的欢送宴,主角是科研部的老张头,在暗堡这种不见天日的地方兢兢业业干了十几年,终于熬到了光荣退休。
桌上摆满了菜,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胜在锅气十足。
“恭喜了,张叔,终于熬出头了,回家抱孙子去吧!”
“老张,出去以后别忘了兄弟们啊,有空常回来看看……呸,瞧我这嘴,这破地方还是别回来的好!”
送别宴席过后,刚才的热闹仿佛象是一场梦, 酒足饭饱的研究员们都各自回到了各自的岗位上,成年人的世界不会留给他们品味伤感的时间。
廖忠带着言森和陈朵,一直把老张头送到了暗堡的内部安全门。
这是一道厚重的合金闸门,门那边是通往地面的电梯,只要过了这道门,再通过上面的外层伪装后,就是自由的世界。
“小廖啊,谢谢你啊,还特意来送送我。”
老张头穿着一身便装,手里拎着个简单的行李包,脸上洋溢着即将回归正常生活的喜悦。他拍了拍廖忠那宽厚的肩膀,笑呵呵地说道:
“你啊,也到了该保养的年纪了。工作是公司的,身体是自己的。之前小言师傅说得对,我看你那眼圈都黑得跟熊猫似的,最近是不是又虚了?回头我给你推荐个方子,你按方子抓点药,补补,啊?”
“咳咳咳!”
廖忠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老脸涨成了猪肝色,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言森。
言森正仰头看天花板,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与我无关”的表情。
“啧,都退休了,哪那么多废话!赶紧走赶紧走!”廖忠推着老张头的肩膀,象是赶苍蝇一样把他往门外推,“出去以后就把嘴闭严实了,要是泄露了机密,老子还得去抓你!”
老张头也不生气,哈哈大笑。他冲着言森和陈朵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长辈的慈爱,然后在司机的陪同下,大步走进了电梯。
“叮——”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廖忠看着那紧闭的金属门,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走吧,咱回去。”廖忠转过身,深吸一口气,重新变回了那个雷厉风行的大区负责人,“朵儿该练功了。朵儿啊,你是想先练功,还是先去游乐场玩一会儿啊?”
然而,陈朵没有回答。
她那双碧绿的眸子,依旧死死地盯着那扇已经关闭的安全门。
那是她第一次亲眼看到有人从这里“离开”。
“廖叔。”
陈朵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淅。
她慢慢地收回视线,转过头,看着廖忠,眼神里带着一种初生牛犊般的探究,还有一丝让人心疼的渴望。
“我能出去吗?”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廖忠的脚步猛地顿住,象是一脚踩进了水泥地里。
他看着陈朵那双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喉咙象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呃”
廖忠张了张嘴,那句习惯性的“等你病好了就能出去了”已经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那是骗小孩的话。
陈朵不是普通小孩,她是蛊身圣童,是公司眼里的生物兵器,是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按照公司的规定,她这辈子,大概率都要在这暗堡里度过,要么直到老死,要么失控被销毁。
“你想出去吗?”
廖忠把那句敷衍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反问道。他的手在裤兜里死死攥成了拳头,手心里全是冷汗。
“现在不太想。”陈朵摇了摇头,她的回答很诚实,“这里有廖叔,有森哥,有红烧肉,还有篮球。我很喜欢这里。”
廖忠刚松了一口气,陈朵的下一句话,却象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口。
“但是,廖叔和森哥总有一天会出去的。”
陈朵转头看向言森,眼神里带着一丝依赖,也带着一丝超越年龄的敏锐,“廖叔和森哥出去了,我就想出去了。廖叔,如果我想出去,我能出去吗?”
这孩子,太通透了。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言森和这里的格格不入。言森是客,是来帮忙的,迟早要走。
而她自己,似乎是另一种身份。
言森站在一旁,手里转着天蓬尺,没有说话。
他看着廖忠,眼神玩味。
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他不是公司的人,没有立场给出承诺。
这是廖忠必须面对的考题。
“嗨,这有什么能不能的!”
廖忠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走过去,蹲下身,大手盖在陈朵的脑袋上,用力揉了揉。
“我们朵儿这么聪明,这么乖,肯定能出去的!总在这破地方待着也不是个事儿,都得憋坏了。叔想办法!叔一定想办法!”
这话说得豪气干云,但只有言森听出了里面的颤音。
想办法?
那是跟整个公司的制度对抗,那得跟董事会那帮老狐狸面对面博弈。
“真的?”陈朵的眼睛亮了些。
“真的!叔什么时候骗过你?”廖忠拍着胸脯保证,“你就把心放肚子里!行了,别想这些了,你先去找教你识字的李阿姨玩会儿,让她给你讲讲外面的故事。廖叔跟你森哥说点事儿。”
廖忠一拍脑门,象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李阿姨今天好象带了巧克力,去晚了就没了!”
“那我去了。廖叔,森哥。”
陈朵点了点头,有些不舍地松开了被言森牵着的小手,转身朝着活动室的方向跑去。
跑了两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安全门,然后才消失在走廊尽头。
直到确认陈朵已经走远,听不见他们的谈话了,廖忠才象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一屁股坐在走廊边的长椅上。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手抖得连烟都拿不出来。
“言呐。”
廖忠低着头,声音沙哑得厉害,“给叔出出主意?叔知道你脑子活,鬼点子多。这事儿你说我有招吗?”
言森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廖忠旁边,翘起二郎腿,斜眼看着这个愁得眉头不展的汉子。
“咋?老东西不吃我的醋了?刚才不还防我跟防贼似的吗?”
“没有的事!叔哪能啊!绝对没有!”廖忠义正言辞地摇头,一脸的大义凛然,“叔那是那是考验你!对,考验!”
言森嗤笑一声,也没继续调侃他。
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惨白色的灯光,语气变得懒散而随意。
“这事儿啊,还真没那么难,廖叔。你养着她就完事了。”
“我养着她?”
廖忠一愣,脑子还没转过弯来,指了指周围:“我这不是正养着呢吗?吃喝拉撒睡,哪样不是我管着?”
“啧,你这脑子,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短路呢?”
言森恨铁不成钢地白了他一眼,“我说的不是这种‘公费饲养’。我说的是——收养。你在法律意义上,当她爹。”
“当当爹?!”
廖忠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嘴里的烟都掉在了地上。
“对啊,当爹。”
言森坐直了身子,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开始给廖忠拆解这其中的门道。
“公司的顾虑是什么?无非是怕陈朵失控,怕她伤人,怕担责任。只要她是‘公司的资产’,那公司就会用对待‘危险品’的方式对待她,关押、监控、销毁,这是标准流程。”
“但如果,她变成了‘人’呢?变成了你廖忠的女儿呢?”
言森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着椅子的扶手,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你不花公司的钱,你自己掏腰包养她。你给她上户口,给她找学校。当然,现阶段肯定不行,公司不会放人。但你可以先跟董事会试试谈条件。”
“怎么谈?”廖忠听得入了神,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
“就说你廖忠,愿意以身家性命做担保。在陈朵完全可控之前,她在公司的监视下活动,或者就在这暗堡里生活,但身份变了。她不再是囚犯,而是你的家属。”
言森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等确认陈朵不是那颗定时炸弹之后,监视自然就会撤销。等朵儿年纪到了,你再安排她进公司,给你当个助理,或者干脆”
言森压低了声音:“让她接替李叔,当你手下的临时工。”
“临时工?!”廖忠浑身一震。
“对啊,不占编制,身份隐秘,最关键的是——直接对大区负责人负责。”
言森拍了拍廖忠的大腿:“你想啊,到时候你是大区负责人,她是你的临时工,又是你的养女。你们父女二人联手,为公司效力,这不就是异人界的一段佳话吗?既解决了她的身份问题,又把她留在了你眼皮子底下,公司有了战力,你有了女儿,陈朵有了家。一石三鸟,何乐而不为?”
廖忠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睛却越听越亮。
他感觉眼前这层迷雾,被言森几句话给拨开了。
是啊!
公司怕的是不可控的炸弹,但公司缺听话的好员工啊!
如果陈朵成了他的女儿,成了他的兵,那一切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言呐”
廖忠猛地站起来,激动得满脸通红,那双大手狠狠地拍在言森的肩膀上,“你他娘的还真是个天才!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怎么就这么好使呢!”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教出来的。”言森揉着发麻的肩膀,呲牙咧嘴,“也就是看在朵儿的面子上,不然这招我可是要收咨询费的。”
“给!必须给!你要多少叔都给!”
廖忠现在看言森,那简直就是看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他是个行动派,一旦认准了路,那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不行,这事儿宜早不宜迟。董事会那帮人这几天正在讨论陈朵的后续安置问题,我得赶紧去截胡!”
廖忠看了一眼时间,眼神变得坚定无比。
“我现在就去把朵儿这几天的体检数据、行为评估报告,都给拷下来!老子这就飞燕京,拿着这些证据去拍赵方旭的桌子!”
“廖叔,你要老婆不要?”言森突然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啊?”廖忠正准备往文档室冲,闻言脚下一滑,差点摔个狗吃屎,“啥玩意儿?”
“你要是去燕京,顺便去相个亲呗。你看你这条件,有房有车有地位,虽然长得稍微那个了点,但胜在有安全感啊。要是能给朵儿找个后妈,那这家庭结构不就更完整了吗?说服力更强啊!”言森坏笑着调侃。
“滚滚滚!小兔崽子拿叔开涮是吧!”
廖忠笑骂一句,但那张凶脸上却洋溢着前所未有的光彩。
那是希望的光。
当天下午,一架印着哪都通标志的专机,载着满怀斗志的廖忠和厚厚的一摞资料,呼啸着冲向了燕京的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