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森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声音清脆响亮,每一个字都象一颗钉子,狠狠地钉进了田晋中的心里。
笑着走的?
善终?
值了?
田晋中那因为痛苦和悔恨而几乎要炸开的脑子,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清泉。
他那双赤红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只有六岁的小娃娃,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言阙在一旁也反应了过来,立刻心领神会地接着儿子的话往下编。
“是啊,田爷!”言阙的脸上也挤出了几分悲怆,“我爹常说,我爷爷那个人,一辈子都觉得自己窝囊,没干过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事。他总说,我们言家这一脉,虽然能耐不小,但基本不在外人眼前显露正经的手段,所以在旁人眼里我们就跟刨人祖坟的土夫子没两样,走到哪都遭人白眼。”
“他临终前拉着我爹的手,说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在那次甲申的动乱中,救了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他说,他用自己这半截入土的命,换了正道未来的一根顶梁柱,这笔买卖,是他这辈子做得最划算的一笔!”
父子俩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番话,半真半假,但对于此刻心神失守的田晋中来说,却不亚于救命的良药。
他紧绷的身体,缓缓地放松了下来。他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狂暴之气,也象是找到了宣泄口,慢慢地平息,重新回归到经脉之中。虽然依旧郁结,但至少,暂时不会再有爆体而亡的危险了。
“呼……”
帮他护法的老天师张之维,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收回手掌,看着言阙父子俩,眼神里充满了复杂。
他自然看得出这父子俩是在胡诌。
但这份急智,这份善意,却让他心生感佩。
“好孩子,好孩子啊……”田晋中喘着粗气,他伸出那只仅存的手,颤颤巍巍地想要去摸言森的头。
言森赶紧凑过去,让他摸着。
“你……你叫言森,是吗?”田晋中的声音依旧虚弱,但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绝望。
“恩!”言森用力地点头。
“好,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田晋中的亲曾孙!”田晋中老泪纵横,他看着言森,又看了看言阙,声音哽咽,“恩人不在了,这份恩情,我田晋中,就报在你们父子身上!以后,谁要是敢欺负你们,就是跟我田晋中过不去!”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这可是一份天大的承诺!有了田晋中当靠山就约等于有了天师府当靠山,以后在这异人界,只要他们不自己作死,基本上就可以横着走了。
言阙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还是一副徨恐的模样:“田爷,这可使不得,我们爷俩何德何能……”
“使得!怎么使不得!”一旁的老天师发话了,他捋了捋自己雪白的长须,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晋中说得没错。言宏居士救了晋中,就是救了老道我,救了天师府。他的后人,自然就是我天师府的后人。小娃娃,以后别叫什么老天师了,太生分。你要是不嫌弃我们两个老家伙,以后就叫我一声太师爷吧。”
言森眨了眨眼,这幸福来得也太突然了。
前一秒还在担心被抓起来打屁股,后一秒就成了天师府的“皇亲国戚”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自家老爹,发现言阙正拼命地给他使眼色,让他赶紧答应。
言森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老登,绝对是故意的!他带自己来龙虎山,根本不是为了销赃,也不是为了蹭饭,他就是冲着这份人情来的!他这是在给自己找靠山,铺后路!
想明白了这一点,言森也不再扭捏。他对着老天师和田晋中,恭躬敬敬地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响头。
“孙儿言森,拜见太爷!拜见太师爷!”
“哎!好!好孩子!快起来!”田晋中连忙把他扶起来,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老天师也是满脸笑意,连连点头。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其乐融融。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言阙,却突然开口了。
“那个……老天师,田爷。”言阙搓了搓手,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容,“既然言森以后有您二老照看着,那我也就放心了。这孩子,我就……正式交给你们了。”
田晋中正高兴呢,闻言一愣:“什么叫交给我们了?你这个当爹的,不跟着一起留下?”
“不了。”言阙摇了摇头,神情突然变得郑重起来,“我们走地师一脉,有我们自己的规矩。”
他看着言森,眼神里带着一丝欣慰和不舍。
“我儿的‘炼脏’已经入门,从今天起,他就是我们这一代,行走在外的‘走地师’了。按照祖上的规矩,一代只能有一个走地师,所以我也该隐退了。”
“你要去哪?”田晋中皱起了眉头。
言阙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腼典,又有些向往的笑容,象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
“我……我想去找我媳妇儿了。”
“找你媳妇儿?”田晋中更糊涂了。
言森的心里,却“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他看着自家老爹那副春心荡漾的表情,突然想到了一个被他忽略了很久的问题。
他爹,正值壮年。
自己那个“早逝”的娘,到底是怎么死的,他爹从来没细说过,每次问起来,都只是含糊地用“生我的时候难产死的”来敷衍过去。
可现在看来,事情好象……没那么简单?
言森咽了口唾沫,用一种极其不确定的语气,小心翼翼地问道:
“爹……你……你要去哪找我娘?”
“你不是说……我娘她……已经死了吗?”
言森这话一问出口,屋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田晋中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老天师捋胡子的手一时间都把胡子薅断了一根,言阙也算是以一己之力‘伤’到了这位当今异人世界的绝顶,就连一直站在立柱旁边偷偷观察的梁有易都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
死了?
去找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这是什么操作?
言阙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他看着儿子那双清澈见底,充满了疑惑和探究的眼睛,额头上开始冒汗。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气氛,一度十分尴尬。
言森的心,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不是傻子。
他爹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已经说明了一切。
一个可怕的,但又让他隐隐有些期待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疯狂地滋长。
“爹。”言森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让人心慌。
“你跟我说实话。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