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龙那个手势一比划出来,言阙脸上那副点头哈腰的谄媚笑容就淡了三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走江湖的老油条特有的不耐烦。
“一江水有两江岸。”言阙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独眼龙听见。
这话一出口,独眼龙仅剩的那只眼睛里精光一闪。他缓缓收回了手势,原本懒洋洋躺着的身体也坐直了几分。
“一江水有两江岸”,这话的意思是,咱们算是同行,但不是一路人,我离你们远着呢。
这是在撇清关系,也是在抬高自己的身价,表明自己不是本地那些小打小闹的毛贼。
独眼龙坐直了身体,那只独眼里透出的不再是懒散,而是一种审视。他上下打量着言阙,又扫了一眼旁边包着头巾,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大眼睛的言森。
“上山搬柴,还是下山烧火?”独眼龙开口,声音沙哑,象两块石头在摩擦。
搬柴,指的是从墓里往外拿东西,是“下坑”的。烧火,指的是销赃,把拿出来的东西变成钱。他这是在问言阙的具体来路,是生产者还是销售商。
言阙嘿嘿一笑,那股市侩的劲儿又回来了:“鹰头也抓,雀子也逮。”
这话可就狂了。鹰头,指的是大货,值钱的硬通货。雀子,指的是小玩意儿,零零碎碎不值钱但能换点小钱的杂货。言阙这句话,意思是我大小通吃,什么都干。
独眼龙的眉毛挑了挑,心里对这对父子的评价又高了一层。口气这么大,要么是吹牛的棒槌,要么就是真有两把刷子的过江龙。他决定再探探底。
“哦?那敢问这位爷,翻过几道梁,分过多少水火?”
翻梁,就是下过几次墓。分水火,指的是本事,看家能耐。连起来问就是你干过多少活,到底有什么真本事。
言阙把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起,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觅龙楼,登宝殿。”
这六个字一出口,独眼龙的脸色彻底变了。
觅龙楼,不是说找什么楼,而是“觅龙点穴”,看风水堪舆,找龙脉走向的本事!这是土夫子里的顶尖技术活,寻常的盗墓贼哪懂这个。
至于登宝殿,那更是狂得没边,指的是下的都是皇陵或者王公贵族那种级别的顶级大墓!
独眼龙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眼前这个穿着破布衫,看起来跟个要饭的没两样的中年男人,难道是北派或者南派里传说中的那几位“先生”?可不对啊,那几位他就算没打过交道,也略知一二,肯定不是眼前这号人就对了。
“原来是位爷,失敬失敬。”独眼龙的态度瞬间躬敬了不少,他从躺椅上站了起来,对着言阙拱了拱手。
“你这儿的支锅和掌眼,在不在?”言阙却不直接回答,他瞥了一眼摊位上那几件破烂,语气里带着几分瞧不上,“我手里这件东西,有点硬。怕‘杵头’接不住。”
支锅,是盗墓团伙的头目,能拍板做大生意。掌眼,是团伙里的二把手,一般负责鉴定和技术支持。
被言阙小瞧,独眼龙反而不生气,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爷,您这话说的。我王独眼在这龙虎山下摆了十几年摊,什么硬货没见过?您只管拿出来,要是东西真够硬,价钱绝对让您满意。要是我真接不住,我给您引荐能接住的人,也算交个朋友。”
“行,看你也是个爽快人。”言阙似乎被他说动了,他蹲下身,把背上那个破布包放在地上,然后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解开包裹。
油布、破布、报纸……足足解了七八层。
随着最后一层沾着泥土的布被揭开,一股冰冷、邪性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周围原本嘈杂的人声似乎都低了几分,连空气的温度都降了好几度。
一块巴掌大小、通体幽绿的古玉,静静地躺在破布上。最诡异的是,玉石的中心有一团血红色的光晕,正在有节奏地一明一暗地闪铄着,象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嘶——”
独眼龙倒吸一口凉气,仅剩的那只眼睛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脱口而出:“血胎锁灵玉!好重的煞气!这玩意儿……烫手!”
他虽然嘴上说着烫手,但眼睛里那股贪婪的光芒,却怎么也掩饰不住。这可是邪修圈子里梦寐以求的至宝!用这玩意儿修炼邪法或者养蛊,至少能省去数年的苦功!
独眼龙到底是老江湖,震惊过后,迅速冷静了下来。他从怀里掏出一副特制的皮手套戴上,又拿出一个小巧的放大镜和一根银针,小心翼翼地开始观察。
他先是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玉石上的刻痕,又用银针在玉石表面轻轻刮擦,甚至还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那股子血腥和阴煞混合的怪味。
半晌,他才直起身子,脸上的贪婪已经收敛得一干二净,换上了一副生意人的精明。
“爷,东西是好东西,极品!”独眼龙先是捧了一句,接着话锋一转。
“但您也知道,这玩意儿的来路不正。而且,看这玉的煞气凝而不散,明显是被人‘养’着的。这说明它有主,而且原主道行不浅,肯定在这玉上留了后手。”
他指了指那跳动的红光:“这东西我收了,就等于把您二位的麻烦给接了过来。这叫扛雷,风险太大了。这笔买卖,不好做啊。”
言阙心里冷笑,这孙子开始压价了。他脸上却装出一副急于脱手的样子,皱着眉头说道:“兄弟,明人不说暗话。我们爷俩就是想换点钱跑路,这东西的来路我们也不想多问。你给个实诚价,合适我们就出了。”
独眼龙伸出了一只手,张开五个手指头。
“五十万?”言阙故作惊喜。
“爷,您开玩笑了。”独眼龙摇摇头,慢悠悠地说道,“五桶水。现金,现在就给。”
五桶水,是黑话,一桶水就是一万块。五桶水,五万。
这块血胎锁灵玉,要是放到真正的邪修圈子里,别说五十万,就是一百万都可能有人要。这独眼龙,一刀就砍到了脚脖子上。
“五万?!”言阙象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跳了起来,“你打发叫花子呢?这东西的价值你比我清楚!五万块钱!我送给你得了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