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陆老弟”,把在场所有练拳的弟子都给震住了。
社长那是何等身份?
在这北平武林,那是执牛耳者!平日里见了那些个馆主、镖头,那都是端着的。
今儿个,怎么对一个这么年轻的后生如此客气?
还称兄道弟?
“刘社长客气了。”
陆诚不卑不亢,抱拳一礼。
“陆某是晚辈,今日冒昧登门,是有事相求。”
“哎,什么求不求的。”
刘社长一把拉住陆诚的手腕,那手劲大得很,显然也是在试探。
入手温润,筋肉虽然放松,但一旦受力,立刻就会生出一股子绵绵不绝的反弹之力。
“果然,最少都是暗劲了!”
刘社长心里暗暗点头,更加确信了那日的判断。
“走走走,进屋说话。”
刘社长拉着陆诚就要往内堂走。
就在这时。
演武场上,一个正在练枪的年轻人突然停下了动作。
这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身材修长,眉宇间透着股子傲气。
他手里的那杆大枪,比寻常的要长出三尺,枪头也不是常见的菱形,而是带着倒钩的“透甲枪”。
“慢着!”
那年轻人大喝一声,提枪走了过来。
“师父,这位就是那个传说中能躲子弹的陆老板?”
刘社长脚步一顿,眉头微皱,呵斥道:
“子平,不得无礼!这是你陆师叔!”
“师叔?”
叫子平的年轻人冷笑一声,上下打量着陆诚。
“师父,咱们武术社是讲真本事的地方。”
“外面传得再神,那也是传言。”
“我霍子平不信邪。”
“我想跟这位陆‘宗师’搭把手,看看他是不是真有资格,让您这般礼遇!”
霍子平!
听到这名字,李三爷在旁边低声对陆诚说道:
“陆爷,这小子是天津霍家的,也就是霍元甲那一脉的旁支。天赋极高,是这四民武术社的大师兄,也是这次‘潜龙榜’上,咱们北平最有希望进前十的苗子。”
“潜龙榜?”
陆诚眉毛一挑。
又是这个词。
看来这民国武林的水,比他想的还要深。
“胡闹!退下!”刘社长有些挂不住脸了,刚要发火。
陆诚却笑了。
他松开刘社长的手,转过身,看着这个一脸战意的霍子平。
“你想试?”
“对!”
霍子平大枪一抖,枪花绽放,嗡嗡作响。
“既分高下,也决……”
“停。”
陆诚摆摆手,打断了他那种江湖切磋的套话。
“你是刘社长的爱徒,也是北平武林的希望。”
“我若是出手伤了你,刘社长面上不好看。”
霍子平一听这话,脸都气红了。
“你狂什么?!还没打呢你就……”
“不用打。”
陆诚走到旁边的兵器架上,目光扫过那一排兵器,最后并没有选那些趁手的红缨枪,而是随手抽出了一根用来练基本功的白蜡杆子。
没有枪头,没有枪缨,就是一根光溜溜,甚至有些微弯的木棍。
“我就站在这儿。”
陆诚单手持棍,将白蜡杆子往身侧一横,摆出了一个最基础,最不起眼的“拖枪式”。
“你用你最强的一招,攻过来。”
“只要你能逼我退半步,或者是让我手里这根棍子落地。”
“就算我输。”
“以后我见了你,绕道走。”
“若是你做不到……”
陆诚眼神一冷,那股子从广和楼杀出来的血气瞬间弥漫开来。
“那就给我老老实实去一边站着,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你!!欺人太甚!!”
霍子平气炸了。
拿根破木棍就想赢他的家传钢枪?这简直是把他的脸皮剥下来扔在地上踩!
“好!这是你自找的!”
霍子平不再废话。
他深吸一口气,双脚猛地跺地,浑身大筋崩起,整个人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
“杀!”
他一声暴喝,手中那杆特制的精钢透甲枪如龙出海。
这一枪,没有花哨,没有试探。
就是霍家枪法里最狠的一招……“透心钻”!
这一招讲究的是“拧”字诀。
枪出如龙,枪身在手中高速旋转,带着一股子螺旋的钻劲,直奔陆诚的咽喉而去。
空气被这旋转的枪尖撕裂,发出刺耳的“呜呜”声。
这一枪若是扎实了,别说是血肉之躯,就是三层牛皮甲也能钻个通透!
周围的弟子们都屏住了呼吸,刘社长也没拦着,他也想看看,陆诚这“瞎练”出来的功夫,到底怎么用一根木棍破这必杀一枪。
面对这带着死亡气息的一枪。
陆诚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就在枪尖离他咽喉只有一尺的瞬间。
他的瞳孔中,金光骤然一闪。
【火眼金睛】!
慢。
太慢了。
在陆诚眼里,霍子平这看似凶猛无匹的一枪,全是破绽。
“枪法太艳,劲力太散。”
陆诚心中冷哼。
他动了。
没有花哨的闪避,没有复杂的变招。
他手中的白蜡杆子,猛地向上一抬,随后如泰山压顶般,狠狠地砸了下来。
用的正是林家枪法中最朴实无华,却也最霸道的一招……“崩”!
八十万禁军教头的枪法,不讲究好看,讲究的是战场杀伐,讲究的是“硬碰硬”!
“嗡——!!”
陆诚体内的【钓蟾劲】瞬间爆发。
一股庞大的气血之力,顺着他的脊椎、大臂,疯狂灌入那根白蜡杆子中。
原本柔软的白蜡木,在这一瞬间,竟然变得比钢铁还要坚硬,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雷音!
“走!”
陆诚一声断喝。
白蜡杆子带着万钧之力,精准无比地砸在了霍子平那高速旋转的精钢枪杆上。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如同寺庙里的铜钟被巨锤轰击。
火星子竟然从木头和钢铁的接触点溅射而出!
霍子平原本以为对方会用巧劲去“拨”或者“挑”。
但他万万没想到,陆诚竟然是用“砸”!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不是被一根木棍砸中,而是被一根从天而降的房梁给轰中了。
那股子恐怖的“崩劲”,蛮横地打断了他枪身上所有的旋转之力。
“啊!”
霍子平惨叫一声。
他双手的虎口瞬间崩裂,鲜血直流。
那股巨大的震荡力顺着枪杆传导到他全身,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他根本握不住枪!
“嗖——”
那杆精钢大枪直接脱手飞出,在空中打着旋儿飞出了十几米远,“噗嗤”一声,深深地插在了演武场的黄土墙上,枪尾还在剧烈颤斗。
而霍子平本人,更是被这股巨力震得双腿发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但这还没完。
陆诚手中的白蜡杆子,在砸飞了钢枪之后,并没有停下。
而是顺势往下一压,又往前一送。
林家枪法……“扎”!
这根没有枪头的木棍,此刻却比任何神兵利器都要锋利。
“呼!”
风声呼啸。
白蜡杆子的顶端,稳稳地停在了霍子平的咽喉前半寸处。
甚至因为速度太快,带起的劲风刺得霍子平喉结生疼,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霍子平跪在地上,冷汗如雨下。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木棍,喉结上下滚动,却连一口唾沫都不敢咽。
只要陆诚的手稍微往前送那么一寸。
这根木棍,就能凭着那股子暗劲,直接捅穿他的喉咙!
一招。
硬碰硬的一招。
以木破铁,以拙破巧!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象是见了鬼一样看着陆诚,看着那根平平无奇的白蜡杆子。
陆诚缓缓收棍。
他看了一眼手中那根已经因为承受不住巨力而裂开了一道纹路的白蜡杆,随手将其扔在地上。
“林家枪法,讲究个‘大枪无遮拦’。”
陆诚看着地上的霍子平,语气平淡。
“你的枪,花架子太多,想着用旋转的巧劲去钻人。”
“若是遇到力气比你小的,你能赢。”
“但若是遇到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
陆诚俯下身,眼神如刀。
“你这枪还没钻出去,人就已经被砸烂了。”
“回去练练大杆子吧,把这身虚劲儿练实了,再来跟我谈高下。”
这一刻。
霍子平眼中的傲气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深的恐惧和羞愧。
他终于明白,什么是宗师,什么是……天高地厚。
“好!好一个大枪无遮拦!”
刘社长此时才从震撼中回过神来,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陆诚的手臂,眼中满是狂热。
“这等刚猛霸道的崩劲,这等入木三分的眼力……”
“陆老弟,你这哪是瞎练啊,你这是得了兵家枪法的真传啊!”
“请!快请!咱们进屋,好好喝一杯!”
刘社长亲自引路,带着陆诚往内堂走去。
这四民武术社的院子极大,分东西两跨院。东院传来哼哈的练拳声,西院则是一片幽静的竹林。
穿过竹林,是一间雅致的正堂。
还没进屋,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中气十足,却带着几分忧虑的声音,似乎正在和人商议着什么大事。
“……关外那边,这次来势汹汹啊。”
“听说那个‘潜龙榜’上的第七名,那是纳兰家的世子,叫纳兰元述,已经过了山海关,直奔北平来了。”
“这小子练的是八极拳,刚猛无铸,已经在天津卫挑了三家武馆了,没留一个活口。”
“咱们北平,年轻一代谁能挡?”
陆诚正要迈过门坎的脚步微微一顿。
纳兰元述?
八极拳?
这名字听着耳熟,倒是个狠角色。
看来这北平城的武林,比那戏台子上的折子戏,还要热闹得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