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台上那“黄天霸”突然一个失误,手里的单刀脱手飞出,直奔台下前排的一个观众而去。
“啊!”
那观众吓傻了,眼看那明晃晃的刀片子就要血溅当场。
那“黄天霸”却身形一闪,脚下踩着并非戏曲的台步,而是一种军旅中冲锋的碎步,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冲下台,单手接住了刀,顺势在那观众脸上拍了拍。
“吓着了?没种的东西。”
全场哄堂大笑,那是带着恶意的嘲弄。
陆诚看得很清楚。
那根本不是失误。
戏台上讲究“宁穿破,不穿错;宁刚才,不掉械”。这掉刀是梨园大忌,但这人接刀的手法太熟练了,显然是故意的。
这是在用这种方式,羞辱这北平城的看客,是在立威!
“好一条过江龙。”
陆诚冷笑一声,将茶杯重重放下。
“顺子,走。”
“这戏,没法看了。全是匪气,没半分戏味。”
……
刚回到陆宅,还没进门,就见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停在门口。
那是马大帅府的车。
赵管事一脸焦急地在门口转圈,一见陆诚,就象见了救星。
“哎哟我的陆爷,您可算回来了。”
“快快快,四姨太有请,十万火急!”
陆诚心里一动。
看来,这奉天班子闹出的动静,连那位“胭脂虎”都坐不住了。
再次来到大帅府听雨轩。
这一次,没有那种旖旎暧昧的气氛。
姚红穿着一身素色的旗袍,虽然依旧美艳,但眉宇间却透着一股子凝重。
屋里除了她,竟然还有李彪李副官。
“陆教官,坐。”
姚红没废话,直接挥退了下人。
“最近那个奉天官办大戏班,你知道吧?”
“去看了,一帮兵痞。”陆诚淡淡说道。
“好眼力。”
姚红赞赏地看了陆诚一眼,随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密电,拍在桌上。
“大帅刚发回来的电报。”
“这帮人,不简单。”
“他们是打着‘文化交流’的幌子,其实是东北那边派来的探子。”
“目的是试探咱们马大帅的底线,也是为了在北平城制造混乱,打压咱们本地的士气,为他们后面的动作铺路。”
姚红点燃了一支烟,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狠厉。
“李副官想带人直接把他们突突了。”
“但这不行。”
“现在局势敏感,要是咱们先动了枪,那就是给了对方开战的借口。大帅的意思是,不能动正规军。”
说到这,姚红转过头,死死盯着陆诚。
“陆诚。”
“你是咱们大刀队的总教官,又是这北平梨园行的宗师。”
“这口气,得你来出。”
“这帮人既然是打着唱戏、切磋的名义来的,那咱们就得在戏台上,在擂台上,把他们打服,打残,打得他们滚回关外去!”
“这不仅是江湖恩怨。”
“这是军令!”
“只要你能赢。”
姚红深吸一口气,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通体碧绿的翡翠镯子,那是正宗的老坑玻璃种,价值连城。
“这镯子,归你。”
“另外,大帅说了,以后你在南城,无论是开武馆还是扩戏班,地皮随便你挑,税钱全免!”
陆诚听着,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果然,这背后是政治博弈。
这是想把他当枪使。
也是他在这个乱世,真正站稳脚跟的投名状。
若是赢了,他就是马大帅的“自己人”,以后在北平城,那是真正的黑白通吃。
不过……
这把枪,他当得心甘情愿。
因为那帮奉天蛮子,确实踩到了他的底线。
在北平的地界儿,欺负他的同行,羞辱他的观众,这是打这四九城爷们儿的脸。
“四姨太。”
陆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这活儿,我接了。镯子就算了,直接折现吧。”
“不过,既然是军令。”
“那要是在台上出了人命……”
“出了事,大帅府给你兜着!”
姚红站起身,走到陆诚面前,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口。
这一次,她眼里没有情欲,只有信任和期待。
“陆诚,放手去干。”
“让他们知道知道,这北平城,到底是谁说了算!”
“还有……”
姚红压低了声音。
“若是赢了,那两千大洋的彩头,我再给你翻一倍!”
……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广和楼,那是人山人海。
一边是奉天大戏班的台子,一边是庆云班的台子。
中间就隔着一条过道,那是真的“对台”。
奉天那边,坐镇的是个一脸横肉的大汉,穿着貂皮大衣,腰里鼓鼓囊囊的,那是别着盒子炮呢。
他是这班子的“管带”,叫张啸林。
“哼,什么狗屁宗师。”
张啸林吐了口唾沫,看着对面庆云班的台子。
“待会儿让老三上,给我往死里打。”
“那是戏台,打死了那是‘失手’,不用偿命!”
“是!”
一个精瘦的汉子走了出来,手里提着把鬼头刀,眼神阴狠,那是真正见过血的杀手。
而庆云班这边。
陆诚并没有换戏服。
他穿着那身月白色的长衫,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两颗铁核桃。
“师父,我上吧。”
顺子有些紧张,但还是站了出来。
“你不行。”
陆诚摇摇头,“你的枪法虽然稳,但不够狠。这出《三岔口》,不仅要黑,还要狠。这帮人是带着杀心来的。”
他转头,看向角落里正在擦刀的陆锋。
这狼崽子,今儿个穿了一身紧身的黑色“短打”,那是《三岔口》里任堂惠的打扮。
头上戴着白罗帽,脚下蹬着薄底快靴。
他手里拿的,不是道具刀。
而是一把开了刃的,真钢单刀!
“陆锋,想不想试试?”
“想。”
陆锋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恐惧,只有那种即将嗜血的兴奋。
陆诚微微一笑,这些兵痞虽然残暴,但还没正经练过,充其量也就是摸到了整劲的边,还真适合这小狼崽子练手。
“好,今儿个这出戏,是你‘出师’的戏。”
陆诚淡淡说道。
“记住我说的话。”
“《三岔口》这出戏,讲究的是‘黑’。”
“台上亮堂堂,心里黑漆漆。”
“你要把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劲儿演出来,更要把那藏在黑暗里的杀机使出来。”
“台上无大小,台下立规矩。”
“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
陆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爷,您瞧好吧。”
“今儿个,我要是不把那小子的屎打出来,我就不姓陆!”
“当——!”
开场锣响。
一场关乎北平梨园行脸面,也关乎生死的“大戏”,开锣了!
广和楼里的气氛,那是紧绷到了极点,跟拉满了的弓弦似的。
一边是奉天班子,锣鼓敲得震天响,透着股子关外的粗犷和杀伐气。
一边是庆云班,阿炳那把胡琴拉得如泣如诉,却又在转折处透出一股子金石之音,那是暗藏的杀机。
台上,灯光虽然大亮,但按照戏里的规矩,这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
陆锋上场了。
他今儿个扮演的是护送焦赞的任堂惠。
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头上扎着英雄巾,脚下踩着薄底快靴。
“咦,庆云班不是陆老板上台吗?”见此,观众们都是一愣。
“莫非是真怕了?不应该啊!”
但很快,那些人就不说话了。
因为这陆锋这狼崽子一亮相,没说话,先走了一个“走边”。
身子微蹲,脚下走的是最轻灵的“猫步”,眼神左右顾盼,两只手在虚空中摸索,仿佛眼前真的是漆黑一片的深夜。
“好身段!”
台下谭五爷眼前一亮。
这孩子虽小,但这身上有戏,把那股子深夜潜行,步步惊心的谨慎劲儿演活了。
紧接着,奉天班子那个精瘦汉子也上场了。
这人一上台,头上戴着毡帽,身上穿着短褂,虽然极力模仿着戏曲里的矮子步,但行家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肩膀微耸,下巴内收,眼神游离不定,手里那把鬼头刀虽然还没出鞘,但那股子血腥气已经扑面而来。
这是个练家子,而且是个专门干黑活的杀才!
很快,两人在戏台上相遇了。
按照戏文,此时两人都看不见对方。
要在黑暗中互相试探,讲究的是一个“险”字,刀锋贴着鼻尖过,人从刀背底下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