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铜锅里的药汤子,那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火”。
陆锋觉得自个儿象是被扔进了太上老君的八卦炉。那不是热,是烫,是顺着毛孔往骨髓里钻的酸麻胀痛。
他那两两排肋巴扇,因为常年挨饿,跟琴弦似的崩着。此刻,这股子药力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象是要找个宣泄口。
“憋住一口气!”
陆诚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比那戏台上的惊堂木还管用。
“这口气泄了,三百大洋就白瞎了,你妹下半辈子还得去人市上啃馊窝头。”
这句话,就是陆锋的命门。
这狼崽子眼珠子瞬间充血,红得吓人。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牙龈里渗出血丝,混着唾沫咽进肚子里。
他在抖。
不是冷的,是疼的。
他摆着“三体式”的架子,脚指头死死抠着地砖,那青砖缝里的冻土都被他抠出了印子。
陆诚站在他身后,那双温润如玉的手掌,贴在他的脊背大龙上。
“咕——呱——”
陆诚体内的金蟾在叫。
每一次震动,都有一股精纯霸道的真气,顺着陆诚的掌心,强行打入陆锋那干枯淤塞的经络。
这叫“透骨”。
陆锋那原本有些佝偻、怎么也挺不直的脊梁骨,在这股大力的冲刷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格拉格拉”声。
就象是一条生锈的铁链子,正在被强行拉直。
“疼吗?”陆诚问,手上的劲道却没松半分。
“不……疼!”陆锋从喉咙眼里挤出两个字,声音跟破锣似的。
“好小子。”
陆诚眼神一凝,【火眼金睛】下,他清淅地看到陆锋体内那股药力已经被逼到了极限,正汇聚在尾椎骨那一块。
“起!”
陆诚猛地一掌拍在陆锋的尾椎上。
这一下,就象是给那一锅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陆锋只觉得尾巴骨那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一股子热流,顺着脊椎骨,一路噼里啪啦地往上窜,过命门、冲夹脊、透玉枕,直冲天灵盖!
“啊!!!”
陆锋仰天一声长啸。
这声音,不再是那个变声期少年的公鸭嗓,而透着一股子穿金裂石的“亮堂”劲儿。
“咔吧!”
一声极其清脆的爆响,从他体内传出。
紧接着。
陆锋的身子猛地一震,那原本还有些单薄的肩膀,竟然肉眼可见地宽了一分。
脊柱如龙,大筋崩弹。
他下意识地往前一扑,根本没过脑子,就是身体的本能。
这一扑,正好撞在前面那棵用来练功的老槐树上。
没有那种沉闷的“砰”声。
而是——
“啪!!!”
一声脆响,跟甩鞭子似的。
那老槐树身上缠着的厚厚麻绳,竟然被这一膀子,直接崩断了两根!
树上的残雪,象是被炸药炸开一样,轰然四散。
全场死寂。
顺子和小豆子都看傻了,嘴里含着的药汤子差点流出来。
那是麻绳啊!
那是浸了油、有拇指粗的麻绳啊!
就这么一靠,崩断了?
陆锋自己也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肩膀,又看了看那断裂的绳头。他没感觉到疼,反倒觉得浑身通透,象是卸下了几十斤的枷锁,每一个毛孔都在贪婪地呼吸着这冰冷的空气。
“成……成了?”
陆锋转过身,看着陆诚,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除了狠以外的光芒。
那是惊喜,是难以置信。
陆诚收了势,气息平复,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走过去,拍了拍陆锋那个还冒着热气的肩膀。
“整劲上身,筋骨齐鸣。”
“从今儿个起,你这只狼崽子,算是长出第一颗獠牙了。”
“不过……”
陆诚话锋一转,指了指地上那断裂的麻绳。
“这绳子是你弄坏的,明儿个自己去大栅栏买新的换上。”
“还有,别得瑟。”
“有了这身劲儿,更得学会怎么藏。”
“锋芒太露,那是找死。藏在鞘里的刀,才是杀人的刀。”
陆锋拼命地点头,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陆诚磕了个头。
这一个头,磕得结实。
“谢爷再造之恩!”
这一夜,陆家后院的灯火,亮到了天明。
……
次日一早。
天刚亮,前门大街的早点铺子“聚盛斋”刚卸了门板。
伙计小李正打着哈欠擦桌子呢,就见一大帮半大小子,跟饿狼下山似的冲了进来。
领头的,正是顺子。
“伙计!肉笼,先来二十屉!”
“豆腐脑,都要咸口的,多放卤,来十碗!”
“还有那个炸糕、焦圈,有多少上多少!”
小李吓了一跳,手里的抹布都掉了。
“哎哟,这不是陆府的小爷们吗?这……这一大早的,吃得了这么多?”
“少废话,快着点!”
顺子一拍桌子,那桌子都跟着颤了颤。
现在的顺子,那是陆诚的大徒弟,管着师弟们,腰杆子硬得很。
不一会儿,东西上来了。
那场面,看得周围吃早点的茶客们直吸凉气。
尤其是那个叫陆锋的小子。
他一个人,面前堆了八屉肉笼。
那肉笼可是实打实的白面裹着猪肉大葱,拳头大一个,寻常壮劳力吃三个就顶得慌。
可陆锋呢?
两口一个,都不带嚼的,顺着喉咙就滑下去了。
吃得那叫一个凶残。
他现在正是“换骨”的关键时候,那【虎骨龙髓汤】把他的身体机能彻底激活了,现在的他,就是一个急需燃料的火炉子。
“我的妈呀,这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啊……”
旁边有个提笼遛鸟的遗老,看着陆锋这吃相,忍不住感叹。
“这得亏是陆老板家底厚,换一般人家,这俩孩子能把爹妈吃去要饭。”
一顿早饭,风卷残云。
结帐的时候,足足花了三块大洋。
这可是普通人家一个月的嚼谷!
但陆诚不在乎。
此时的他,正站在戏楼的台子上,手里拿着把折扇,看着底下这帮吃饱喝足、精气神都不一样的徒弟们。
经过昨晚那一遭,这帮孩子的眼神都变了。
那是一种有了底气,有了力量后的自信。
尤其是陆锋。
他站在那儿,肩膀自然下沉,脊椎笔直,不用刻意摆架子,那股子“整劲”就含在身子里。
就象是一张拉开了一半的弓,随时能崩出去伤人。
“吃饱了?”
陆诚合上折扇,啪的一声。
“吃饱了就该干活了。”
“今儿个不练拳。”
“练戏。”
陆诚从兵器架上抄起一杆大枪,扔给陆锋。
“接着!”
陆锋单手一抄,稳稳接住。
要是搁以前,这几十斤的白蜡杆子,他得双手接,还得退半步卸力。
可现在,他纹丝不动,手腕微微一抖,那枪杆子就顺服地贴在了小臂上。
“好。”
陆诚点点头。
“戏台上的功夫,讲究个‘精气神’。”
“咱们是武生,不是街头卖艺的。”
“武术是里子,戏是面子。”
“有了里子,这面子才能撑得圆润,撑得漂亮。”
陆诚走下台,亲自指点。
“陆锋,你演二郎神。”
“这二郎神是什么人?那是天庭战神,那是心高气傲的主儿。”
“你以前那股子狠劲,那是流氓打架的狠。”
“现在,我要你把这股子狠,化作‘威’。”
“不用龇牙咧嘴,不用大喊大叫。”
“你就站在那儿,要把这满场的观众,都当成是你脚底下的草芥!”
陆诚一边说,一边做示范。
他只是简单地把大枪往身后一背,眼神微微一眯,下巴微抬。
轰!
一股子让人不敢直视的贵气和霸气,瞬间扑面而来。
那就是二郎真君!
陆锋看着师父的眼神,若有所悟。
他学着陆诚的样子,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把那股子刚练出来的“整劲”收敛进骨头里。
然后,猛地一睁眼。
“开——!”
他手中的大枪一抖,走了一个“亮相”。
虽然还比不上陆诚那种浑然天成的宗师气度,但那股子少年人的锐气,加之这身整劲带来的沉稳。
竟然真的有了几分“听调不听宣”的神将风采。
“好!”
旁边一直看着的周大奎,忍不住拍了大腿。
“神了!这狼崽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诚子,这孩子要是调教出来,那就是咱们庆云班下一个台柱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