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没有琴师,没有鼓点,没有帮腔。
只有陆诚一人,一枪。
他站在那块染了血的波斯地毯中央,闭上了眼。
既然没有乐队,那就以枪为板,以心为鼓。
“呼……”
陆诚深吸一口气,【钓蟾劲】悄然运转。
腹腔内,那声沉闷的蟾鸣再次响起,但被他压制住了,化作了一股绵长的底气。
他猛地睁眼。
瞳孔中,那抹金线流转。
“锵!”
大枪一顿。
这出戏,不是《大闹天宫》,也不是《长坂坡》。
今儿个,这环境,这氛围,这心境。
只有一出戏最应景。
《霸王别姬》……之《垓下歌》!
陆诚没有起霸,没有亮那种戏台上的花架子。
他手中的大枪,在这一刻,化作了霸王手中的楚戟。
“力拔山兮——”
陆诚开口了。
没有胡琴的伴奏,但这嗓音一出,却是如同洪钟大吕,在这封闭的暖阁里回荡。
带着一股子英雄末路的悲凉,更带着一股子不肯低头的狂傲。
“气盖世!”
大枪横扫。
呜——!
那四十八斤重的纯钢枪头,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圆弧。
带起的劲风,竟然将四周的烛火吹得疯狂摇曳,忽明忽暗。
姚红坐在床上,手里的烟斗忘了抽。
她看着场中的陆诚。
此刻的陆诚,在她眼里已经不是那个穿着长衫的教书先生模样。
他仿佛披上了金甲,跨上了乌骓马。
那种孤独,那种强大,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魄,直击她的灵魂。
“时不利兮……骓不逝!”
陆诚身形旋转,枪法变了。
不再是那种大开大合的杀招。
而是变得缠绵,变得滞涩。
就象是那乌骓马被困在垓下,不肯离去。
他的步伐沉重,每一步落下,地毯似乎都在下陷。
“骓不逝兮……可奈何!”
陆诚突然收枪,单手抚摸着枪杆,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极其罕见的柔情。
那是霸王对虞姬的柔情。
也是陆诚对自己这身功夫,对自己这飘摇命运的感慨。
他看向姚红。
那眼神里,没有情欲,却有一种看透世间繁华后的苍凉。
“虞兮虞兮……奈若何!!”
最后这一句。
陆诚爆发了。
虎豹雷音全开!
声浪如炸雷,在暖阁狭小的空间里爆开。
窗户上的玻璃,发出“嗡嗡”的震颤声,甚至出现了一丝裂纹。
就在这一瞬间。
坐在罗汉床上的姚红,手里的翡翠烟斗,“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那一缕袅袅升起的烟雾,仿佛变成了时光的迷障。
通过陆诚那双悲凉又狂傲的眼睛,姚红恍惚了。
她看不见陆诚了。
她看见了二十年前,那个河南老家的大雪天。
那时候她还不叫姚红,叫二丫。
那时候,也有个叫“石头”的傻小子,穿着露棉絮的破袄,手里横着一根用来赶狗的木棍,死死地挡在她身前。
“二丫,别怕,哥以后有出息了,一定娶你,让你做官太太!”
那时候的石头,眼睛也象陆诚这样,亮得吓人,那是没有被这世道染黑的少年心气。
后来,石头被抓了壮丁,没了音频。
二丫为了活命,流落风尘,成了人人可欺的窑姐。
直到三年前。
在天津卫的大帅府里,她再次见到了石头。
只是,那个石头死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奉系军阀里的实权旅长,是杀人不眨眼的“石大帅”。
他穿着笔挺的军装,戴着白手套,眼神冰冷得象看一个陌生人。
“二丫,北平这地界我两眼一抹黑,少不了马林元那号草莽人物帮衬。”
“你去吧。”
“去了马林元那儿,替我盯着他。作为交换,我会给你撑腰,你在那府里想做什么都行,没人敢动你。”
那一刻,二丫的心死了。
那个曾经拿着木棍护着她的少年,亲手柄她送到了另一个老男人的床上。
所以她变了。
变成了这吃人不吐骨头的“胭脂虎”。
她仗着背后有“石旅长”撑腰,在马大帅府里横行霸道。
她养面首,戏弄男人,把小盛云这样的戏子当狗一样玩弄。
因为她觉得,这天底下的男人,有了权势都会变坏,都没了骨头。
马大帅不敢管她,因为怕得罪她背后的石旅长。
她以为这世上,再也没有那种“宁折不弯”的男人了。
可今儿个。
这个叫陆诚的男人,拿着一杆枪,把那个死在二十年前大雪地里的“石头”,给招回来了!
这才是那个没变坏的石头啊!
这才是那个哪怕面对千军万马,也不肯拿女人去换前程的霸王啊!
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冲花了她精致的妆容,流过那张早已学会了虚与委蛇的脸。
她不是在哭虞姬。
她是在哭那个为了权势把灵魂卖了的石头,也在哭那个早就不干净了的自己。
“当!”
陆诚将大枪重重往地上一杵。
收势。
此时的他,满头大汗,那是气血运行到了极致的表现。
头顶蒸腾起的一缕白气,在昏黄的灯光下,宛如仙人。
戏,唱完了。
没有满堂彩,没有叫好声。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姚红那急促的呼吸声。
陆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姚红,等待着这出“独角戏”的落幕。
就在这时。
他的眼前,那行金色的字迹再次浮现。
【当前剧目:霸王别姬(选段)】
【角色:项羽】
【评语:“无乐而舞,无伴而歌。虽形式简陋,然意境深远。以武入戏,唱出了霸王的魂,也唱碎了美人的心。”】
【综合评价:乙中(选段受限)】
【获得奖励:魅力光环(乱世枭雄)!】
陆诚只觉得身上一暖。
一股无形的气场,悄然扩散开来。
再看姚红。
她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那种想要玩弄,占有的贪婪。
而是一种……近乎崇拜的痴迷,甚至带着一丝查找到了寄托的狂热。
“啪、啪、啪。”
姚红再次鼓掌。
只是这一次,她的掌声很慢,很轻,象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从床上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打开了一个上锁的紫檀木匣子。
从里面拿出了厚厚一沓银票。
那是花旗银行的通兑汇票,一张就是一百大洋。
这一沓,少说也有三千。
“陆诚。”
姚红转过身,并没有再象之前那样粘贴来。
她把银票放在桌上,眼神复杂地看着陆诚。
“这是两千块,我答应你的彩头。”
“剩下的一千,是赏钱。”
“这场戏……值这个价。”
陆诚走过去,拿起银票。
他没有数,直接揣进袖口。
“多谢四姨太赏。”
“天色不早,陆某告辞。”
说完,陆诚提起大枪,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看着陆诚那挺拔的背影即将消失在门口。
姚红突然喊了一声。
“陆诚!”
陆诚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以后……小心点。”
姚红的声音有些沙哑,象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这世道,太干净的人,容易碎。”
“你要是哪天……累了,或者是被人逼得没路走了。”
“记得,这听雨轩的门,没关死。”
陆诚沉默了片刻。
他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
这是一个在权欲泥潭里挣扎的女人,对仅存的一点光亮的维护。
“多谢提醒。”
“不过陆某这身骨头,还算硬。”
“碎不了。”
说完,陆诚掀开帘子,大步走了出去。
……
门外。
赵管事正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廊下来回踱步。
他听见里面的动静了,又是巨响,又是惨叫,又是唱戏。
他生怕陆诚这个愣头青,真把四姨太给怎么着了,或者被四姨太给剁了。
这俩祖宗,无论谁出事,他都得掉脑袋。
“赵管事。”
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
赵管事猛地抬头,只见陆诚完好无损地走了出来。
不仅人没事,连衣服都没乱,手里提着大枪,神色如常。
反倒是……
赵管事往屋里瞄了一眼。
只见那位平日里嚣张跋扈、把男人当玩物的四姨太,此刻正坐在床边发呆,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直勾勾的,手里捏着那块刚才小盛云没来得及捡走的果盘碎片,扎破了手都没感觉。
“我的妈呀……”
赵管事心里咯噔一下,看陆诚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就……搞定了?
不仅全身而退,还把这胭脂虎给唱哭了?
这是什么手段?这是情圣转世啊!
“陆、陆老板,您这边请,车在外面候着呢。”
赵管事腰弯得更低了,那是打心眼里的敬畏。
陆诚点点头,往外走去。
刚走到院门口。
就看见小盛云正躲在一棵大树后面,探头探脑。
他还没走。
或者说,他没脸走,也没地儿去。
看到陆诚出来,小盛云的眼里全是怨毒。
他看到了赵管事对陆诚的躬敬,也猜到了屋里发生了什么。
嫉妒,象是一条毒蛇,在啃噬他的心。
凭什么?
凭什么他陆诚就能站着把钱挣了?还能让那个视男人如草芥的女魔头另眼相看?
而自己,跪着当狗都要被踹出门?
“陆诚……”
小盛云指甲抠进了树皮里,咬牙切齿。
“你别得意。”
“这北平城,还没到你一手遮天的时候。”
小盛云转身,消失在阴影里。
他的眼神,已经彻底疯狂。
……
陆诚并不知道身后有一条疯狗正在蕴酿着更大的阴谋,哪怕知道也不甚在意。
他坐着马大帅府的汽车,一路风驰电掣,回到了前门大街。
车刚一停稳。
周大奎、顺子、陆锋,一大帮人就呼啦啦围了上来。
“师父!”
“诚子!”
大家伙儿上下摸索,见陆诚没缺骼膊少腿,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没事,都散了吧。”
陆诚下了车,手里提着那个沉甸甸的红布包,里面裹着银票。
回到正厅。
陆诚把那一大沓银票往桌上一拍。
“啪!”
“三千块大洋。”
陆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刚才唱戏有些干的嗓子。
“今儿个这趟,没白跑。”
周大奎看着那堆钱,眼睛都直了。
“这……这就是独角戏的价钱?”
“乖乖,这哪是唱戏啊,这是抢钱啊!”
陆诚笑了笑,没解释这其中的凶险,也没提姚红背后的那层复杂关系。
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比较好。
“班主,这些钱,拿出一半,去多买点好肉好药。”
“剩下的,存进花旗银行。”
“咱们的底子还是太薄。”
陆诚看向正在门外练功的陆锋。
“从明天起,给陆锋、小顺子他们的药量,加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