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城的日头虽然毒,但这倒春寒的风一吹,还是直往骨头缝里钻。
陆宅的大门口,那辆黑得发亮的福特小轿车突突地冒着黑烟,象是一头趴在那儿喘粗气的钢铁怪兽。
车门开了,赵管事戴着墨镜,一条腿已经在车里了。
“赵爷,赵爷您留步!”
周大奎那是连滚带爬地冲下了台阶。
他那张满是风霜的老脸上,此刻全是汗,那是急出来的,也是吓出来的。
他虽然是个唱戏的,但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这人情世故,眉高眼低他看得最真切。
马大帅不在府,四姨太掌权,还特意点了陆诚这“独角戏”。
再加之昨儿个进去就没出来的庆和班小盛云。
这就是个局。
是个要把陆诚这只刚飞上枝头的凤凰,给折了翅膀,拔了毛的局!
周大奎一把拽住赵管事的车门把手,那手都在哆嗦。
“赵爷,借一步,哪怕就一步。”
赵管事眉头一皱,墨镜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耐烦。
“周班主,大帅府的规矩你是知道的,误了时辰,咱俩这脑袋都得搬家。”
“不敢,不敢误了您的差事。”
周大奎一咬牙,那腮帮子上的肉都跟着颤。
他猛地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了一个沉甸甸的红布包。
那是整整一百块现大洋!
这年头,一百块大洋是个什么概念?
能在前门外最好的馆子摆上十桌上等的席面,能买四五亩上好的水浇地,能让一家五口人舒舒坦坦过上一年好日子。
就在前几个月,这一百块,还是庆云班全班老小半年的嚼谷,是周大奎磕破了头都借不来的救命钱。
可现在,周大奎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把那红布包,顺着赵管事的袖口,死命地往里塞。
“赵爷,这点茶水钱,您拿着路上润润嗓子。”
周大奎的声音压低,透着股子卑微。
“我们家诚子……那是年轻气盛,有时候不懂事,也还没那个福分伺候贵人。”
“到了府上,要是哪句话说岔了,或者哪个眼色没递对。”
“还求赵爷您……多担待,多提点,哪怕是骂他两句、打他两下都成,千万别让他吃了大亏。”
“这孩子……是个实心眼啊。”
一百块大洋入手,那是沉甸甸的分量。
赵管事原本绷着的脸,瞬间就象是那开春的冻土,松动了。
他手指不动声色地在那红布包上捏了捏,听了听那银元摩擦的脆响。
是个懂事儿的。
这庆云班能红,看来不光是靠台上那点功夫,这台下的功夫,周大奎也没落下。
“周班主,你是个讲究人。”
赵管事嘴角勾起一抹笑,手腕一翻,那红布包就象变戏法似的消失在了袖筒里。
“把心放肚子里。”
“陆老板那是大帅看重的人才,是将来的大刀队总教官,那是半个军爷。”
“只要陆老板自个儿别太‘轴’,顺着贵人的意,这可是天大的福分。”
说完,赵管事拍了拍周大奎那双还抓着车门的手,示意他松开。
“回吧,等着陆老板的好消息。”
周大奎这才松了手,站在风里,看着陆诚坐进了那黑漆漆的车厢,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视线。
他那颗心,悬得更高了。
……
车轮滚滚,碾过前门大街的青石板路。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子淡淡的皮革味儿,还有赵管事身上那股子廉价的烟草气。
陆诚坐在后排,闭目养神。
他没说话,呼吸平稳绵长,随着车身的颠簸,身体象是有自我意识一般,微微调整着肌肉的松紧,始终保持着重心的稳定。
这就是入了门的武夫,身体无处不丹田,无处不警觉。
赵管事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心里暗暗称奇。
他在大帅府当差这么多年,见过的角儿、武师也不少了。
那些个名角儿,第一次坐这种大帅府的小汽车,要么是局促不安,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要么就是一脸的谄媚,恨不得把那身子骨都粘贴来巴结。
可这陆诚……
稳。
太稳了。
就象是那庙里的泥塑木雕,又象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刀。
那股子气度,竟然比那些个带兵打仗的旅长、团长还要沉得住气。
“陆老板。”
赵管事收了钱,这嘴自然也就碎了些,也有心卖个人情。
“您这几场戏,我都去看了。”
“尤其是那场《挑滑车》。”
赵管事摘下墨镜,那双有些浑浊的小眼睛里,透着一股子真心的佩服。
“啧啧,那是真功夫啊。”
“我以前也跟着大帅看过不少武馆的堂会,什么铁砂掌、金钟罩,那些个亲传弟子,嘿,花架子多,真本事少。”
“那一板砖拍下去,还得运气半天,有的还得提前拿醋把砖头泡酥了。”
“可您那一枪……”
赵管事回想起那天广和楼的场景,忍不住竖了个大拇指。
“那是实打实的一百斤铁车啊!一枪给挑飞了,连枪杆子都炸了。”
“陆老板,您这身本事,没拜过名师吧?”
陆诚睁开眼,那双瞳孔深处金光一闪即逝,快得让赵管事以为自己眼花了。
“野路子,自个儿瞎琢磨的。”陆诚淡淡回了一句。
“这就对了!”
赵管事一拍大腿,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要是名师教出来的,那都有个套路,有个板眼。”
“您这没师承,还能练到这一步,把那些从小泡在药罐子里的亲传弟子都给比下去了。”
“这就叫天赋异禀,这就叫祖师爷追着喂饭吃!”
“也就是咱们老话说的……才情惊人,悟性逆天啊!”
赵管事这番话,一半是恭维,一半也是心里话。
在这乱世,能打就是硬道理。
像陆诚这样年轻、能打、还没背景的“野狼”,那是各方势力眼里的香饽饽。
陆诚笑了笑,没接这茬。
他知道,这赵管事拿了钱,话还没说完呢。
果然。
车子拐进了东交民巷,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赵管事压低了声音,回头神神秘秘地说道:
“陆老板,既然周班主托付了我,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得给您透个底。”
“今儿个这堂会,说是大帅请,其实……是四姨太的主意。”
陆诚眼神微微一动。
那个姚红?
“这四姨太啊,那是咱们大帅心尖尖上的人。”
赵管事语气里带着几分暧昧,也有几分敬畏。
“她出身虽然……咳咳,那个了点,但架不住大帅喜欢啊。”
“四姨太这人,爱听戏,更爱学戏。”
“她说这唱戏能练身段,能让那腰啊、腿啊更软乎,更能讨大帅欢心。”
说到这,赵管事嘿嘿笑了几声,那是男人都懂的笑。
“这阵子,四九城里有头有脸的武生、小生,都被请来过。”
“可结果呢?”
赵管事撇撇嘴,“那些个老角儿,要么是一脸褶子,四姨太嫌弃看着倒胃口;要么就是架子太大,教个戏还得摆谱。”
“前几天那个庆和班的小盛云,您知道吧?”
“知道。”陆诚点点头,“听说被留下了?”
“留是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