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破五,北平城的年味儿还没散干净,但这风却是越来越硬了。
这几天,前门大街陆宅的后院里,那是鸡飞狗跳,也是热气腾腾。
天刚蒙蒙亮,启明星还在天上挂着,院子里的积雪被踩得咯吱响。
“腰马合一,我说过多少遍了,腰是主宰,不是让你们扭秧歌!”
陆诚手里拿着根藤条,就在半空里甩个响鞭,“啪”的一声,脆生生的,吓得那几个半大小子一激灵。
现在的庆云班,那是兵分两路。
班主周大奎带着那些嗓子好、身段柔的,跟着冯三娘在东跨院吊嗓子、练身段,那是正经的科班路子,咿咿呀呀的唱腔隔着墙都能听见。
而后院这块“演武场”,归陆诚。
剩下的,就是顺子、小豆子,还有那个从人市捡回来的狼崽子……陆锋。
这仨,是陆诚亲自挑的“亲传”。
“顺子,你的枪太死。”
陆诚走到顺子身后,一脚踢在他的脚后跟上。
“枪扎一条线,棍扫一大片。你这枪使得跟烧火棍似的,上了台是死把式,上了战场是送命的鬼。”
顺子脸憋得通红,他是大师兄,也是最老实的。
被师父一骂,更紧张了,手里那杆白蜡大枪抖都不敢抖。
“别慌。”
陆诚声音缓和下来,伸手在他脊椎大龙上按了一下,“气沉下去,把劲儿含住。”
转过头,陆诚看向另一边的小豆子。
这小子是个猴精转世。
此刻正倒挂在老槐树的树杈上,练“倒挂金钟”。
“小豆子,别光顾着耍帅。”
陆诚笑了,“翻跟头那是基本功,我要你练的是‘轻身’。落地无声,那才叫本事。”
“得嘞师父!”
小豆子嘿嘿一笑,身子一荡,象片叶子似的飘落下来,脚尖点地,竟然真的没发出多大动静。
这小子,骨头轻,是练轻功的好苗子。
最后,陆诚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陆锋身上。
这狼崽子,是最让陆诚省心,也最让他揪心的。
陆锋没练枪,也没练跟头。
他在撞树。
那是形意拳里的“靠”字诀。
他光着膀子,在这滴水成冰的天气里,浑身冒着白气,肩膀上的皮都磨破了,渗着血珠子,但他就象没知觉一样。
“砰!”
“砰!”
每一次撞击,那棵合抱粗的柳树都得颤三颤,树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把他淋成个雪人。
但他眼神死寂,只有在发力的那一瞬间,才会闪过一丝饿狼般的凶光。
“停。”
陆诚走了过去。
陆锋立马收势,站得笔直,也不喊疼,也不叫累,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陆诚。
“过来。”
陆诚从怀里掏出个瓷瓶,倒出一点昨晚熬好的黑玉断续膏,那是花了大价钱配的秘药,抹在陆锋那血肉模糊的肩膀上。
药膏清凉,陆锋疼得嘴角抽搐了一下,但硬是一声没吭。
“你是块好铁,但别把自己练废了。”
陆诚一边抹药,一边淡淡说道。
“记住,刚不可久。你的心里只有狠劲,这不行。刚柔并济,才是宗师的路子。”
“爷,我不怕废。”
陆锋开了口,声音沙哑,那是变声期的公鸭嗓。
“只要能变强,能护住我妹,废了我也认。”
陆诚手上的动作一顿。
他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胸口的少年,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也是这般为了活命,为了家人,把命不当命。
“傻小子。”
陆诚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有师父在,轮不到你拼命。”
“走,吃饭去!”
……
饭厅里,热气腾腾。
今儿个早点是老bj的“卤煮火烧”,外加刚炸出来的焦圈,配上腌得透透的六必居酱菜。
那卤煮是大锅炖的,肥肠软烂,肺头吸满了汤汁,一口咬下去,滋滋冒油。
陆老根现在是享了福了,穿着绸缎棉袄,正给陆锋那个五岁的妹妹陆云剥鸡蛋。
“来,丫头,多吃点,长高高。”
陆云穿着粉色的小棉袄,扎着两个羊角辫,脸蛋被养得红扑扑的,再也不象在人市时那样面黄肌瘦。
“谢谢爷爷。”小丫头声音糯糯的,听得人心都化了。
陆锋端着大海碗,呼噜呼噜地喝着汤,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妹妹,见妹妹吃得香,他那张紧绷的脸上才会露出一丝憨傻的笑。
这种笑,只有在陆宅这个大院里才有。
出了这个门,他又变成了那头随时准备咬断人喉咙的狼。
“诚子啊。”
陆老根放下筷子,看了一眼儿子,欲言又止。
“怎么了爹?”陆诚夹了个焦圈,咬得嘎吱脆。
“那个……今儿个刘媒婆要来。”
陆老根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
“上次林家那事儿,爹心里一直是个疙瘩。咱虽然现在有钱了,但这家里没个知冷知热的女人,总归不象个样。”
“刘媒婆说了,这次是个好人家的姑娘,前门外米粮店王掌柜的闺女,读过私塾,知书达理的。”
陆诚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相亲?
他看着这一屋子的老小,看着这热热闹闹的烟火气。
确实,这诺大的宅子,是缺个女主人操持。
但他现在的身份,是武道宗师,是名角儿,也是这乱世旋涡里的人。
寻常女子,真的能受得住这份惊涛骇浪吗?
“爹,这事儿……”
“哎呀师父,您就去看看呗!”
小豆子嘴里塞着火烧,含糊不清地起哄。
“我听说了,那王家姑娘长得可俊了,跟画儿里的人似的。”
顺子也在旁边憨笑:“是啊师父,师爷都念叨好久了,您就当是去喝杯茶。”
陆诚看着父亲那期盼的眼神,那满头的白发。
心一软。
罢了。
这世道,能让老人高兴一天是一天。
“行。”
陆诚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那就见见。”
“不过今儿个还得排戏,只能中午抽个空。”
“得嘞,我这就去让人准备!”
陆老根高兴得差点没跳起来,早饭也不吃了,转身就往外跑去张罗。
……
吃过饭,陆诚带着三个徒弟去了前院的戏台子。
虽然还没到元宵节,但庆云班得提前准备新戏了。
《挑滑车》太沉重,那是拼命的戏。
过年嘛,得演点热闹的,喜庆的,还得显出真功夫的。
陆诚选了……《大闹天宫》。
这可是武生戏里的“重头”,也是猴戏的巅峰。
讲究的是一个“灵”字。
不仅要翻跟头,耍金箍棒,还得演出孙悟空那种无法无天,藐视天庭的狂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