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嗷呜!”
少年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叫,竟然不顾对方比他高大,张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照着那流浪汉的小腿就咬了下去。
狠。
这一口是真咬,连皮带肉。
“啊!!”
流浪汉惨叫一声,一巴掌扇在少年脸上。
少年被打得鼻血横流,但就是不松口,象是要把对方的一块肉给撕下来。
“有点意思。”
陆诚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立刻出手,而是静静地看着。
直到那两个流浪汉被少年的狠劲给吓住了,骂骂咧咧地瘸着腿跑了。
少年这才松开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也不擦脸上的血,拿起怀里那半个已经被挤扁了的馒头,刚要往嘴里塞。
但他停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大半,转身递给了身后一堆破草席里裹着的一个……更小的女孩。
那女孩看着只有五六岁,已经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妹,吃。”
少年声音沙哑,把大半个馒头塞进妹妹嘴里,自己只留了一小口硬皮。
陆诚的眼神,在这一刻变了。
如果只是狠,那是亡命徒,养不熟。
但若是有情有义,那这就不是狼,是……将才。
陆诚走了过去。
阴影笼罩下来。
少年猛地回头,象是一只炸了毛的野猫,虽然手里没有武器,但那全身紧绷的肌肉显示他随时准备拼命。
“想活命吗?”
陆诚居高临下,淡淡问道。
少年没说话,依旧死死盯着陆诚,把妹妹护在身后。
陆诚笑了。
他从顺子手里接过那个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三个热腾腾,油汪汪的大肉包子。
香气在寒风中瞬间炸开。
少年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的渴望,但身子却没动。
“吃了它,跟我走。”
陆诚把包子递过去。
“以后不用抢别人的馊窝头。”
“只要你肯吃苦,只要你能挺过我的规矩。”
“我让你,和你妹妹,顿顿吃肉。”
听到“妹妹”两个字,少年的防线终于崩塌了。
他迟疑了一下,一把抓过包子。
但他没有自己吃。
而是先把两个塞到了妹妹怀里,自己这才拿起最后一个,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连嚼都没嚼,差点噎死。
吃完。
他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和血,看了一眼陆诚那身干净的绸缎长衫,又看了看自己满手的污泥。
他没敢去抓陆诚的衣角。
而是“噗通”一声,跪在了那冰冷的冻土上。
头重重地磕下去。
“爷!”
“我这条命是你的。”
“只要能让我妹活,杀人放火,您说句话,我要是皱一下眉头,我是那孙子。”
陆诚摇摇头,弯下腰。
他不嫌脏,伸出那双修长有力的手,一把将少年拉了起来。
入手全是骨头,硌得慌。
但骨架大,手大脚大,尤其是那脊椎,硬得象铁条。
“不杀人,也不放火。”
“跟我回去,洗干净了。”
“以后,你叫陆锋。”
“锋利的锋,开路先锋的锋。”
那一天,陆诚从人市带回了六个孩子。
但这其中,最让他看重的,就是这个叫陆锋的狼崽子。
陆家大宅。
六个孩子被领进了后院。
这还是他们这辈子第一次进这么大的宅子。
看着那朱红的柱子,闻着那厨房里飘出来的肉香,一个个局促得手脚都不知往哪放,生怕踩脏了地砖。
“先别急着吃饭。”
陆诚站在廊下,背着手。
“顺子,带他们去洗澡。”
“把身上的虱子、泥垢,都给我搓干净了。”
“换上新衣裳,再来见我。”
一个时辰后。
六个孩子焕然一新。
虽然脸上还没肉,头发也乱糟糟的,但换上了统一的青布练功服,扎着腰带,那股子精气神立马就不一样了。
正厅里,早已布置好了香案。
上面供着的不是关二爷,而是梨园行的祖师爷……唐明皇。
两边点着红烛,香烟袅袅。
陆诚端坐在上首,旁边放着一把戒尺,一杯清茶。
阿炳坐在角落里,轻轻拉着一段悠扬的《梅花三弄》,给这肃穆的仪式增添了几分庄重。
“跪下。”
周大奎在一旁高声喝道。
六个孩子齐刷刷地跪在蒲团上。
“入了庆云班的门,就是陆家的人。”
陆诚的声音不高,却透着股子穿透力。
“今儿个,我要给你们‘摸骨’。”
“这是咱们这一门的规矩,看你们是块什么料,将来吃哪碗饭。”
陆诚站起身,走到第一个孩子面前。
“放松,别绷着劲。”
他的手,从孩子的后脑勺开始,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下摸。
摸得很细,很慢。
“恩,腰软,胯骨开。”
陆诚点点头,“以后跟着冯三娘练‘武旦’吧,也是个角儿的胚子。”
那孩子虽然不懂,但也知道这是好事,赶紧磕头。
陆诚一个接一个地摸过去。
有的适合练刀,有的适合翻跟头。
直到走到陆锋面前。
这小子跪得笔直,哪怕跪了半天,腰杆子也没弯一下。
陆诚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恩?”
陆诚眉头微微一挑。
手掌微微发力,捏了捏他的琵琶骨,又顺着脊椎大龙,用力按了下去。
这小子的骨头……硬!
而且不是那种死硬,是带着股子弹性的韧劲,就象是一张拉满的弓。
天生的练武奇才!
“疼吗?”
陆诚手指突然发力,扣住了他的关节缝隙。
这一下叫“分筋错骨”,寻常大人都受不了。
陆锋疼得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脸白得象纸,身子剧烈颤斗。
但他死死咬着嘴唇,哪怕咬出了血,也没哼一声。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不……疼。”
“好!”
陆诚松开手,眼中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
“是块好铁。”
“这根骨,若是打磨出来,将来这四九城的武行,有你一号。”
陆诚走回座位,端起茶杯。
“陆锋,以后你跟着我。”
“练大枪。”
“早晚各站一个时辰的三体式,少一刻钟,没饭吃。受得了吗?”
陆锋猛地抬头,眼神亮得象星星。
“受得了!”
“好。”
陆诚放下茶杯,目光扫过这六个孩子。
“今儿个起,你们就是我的记名弟子。”
“磕头吧。”
“咚!咚!咚!”
六个孩子,对着祖师爷,对着陆诚,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这一刻起。
庆云班不再只是个唱戏的班子。
它的骨架,立起来了。
陆诚看着这些稚嫩却充满希望的脸庞,心中豪气顿生。
这乱世的戏台子,他不仅要自己唱得响。
还要带着这群孩子,把这出大戏,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