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
陆诚脑子里嗡的一声,一步跨过去,扶住摇摇欲坠的陆老根。
“怎么回事,谁干的?”
陆老根一见儿子,那强撑着的一口气顿时散了。
“哇”的一声,老头子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车……车没了。”
“我的车啊,让人给扣了啊!”
随着陆老根断断续续的哭诉,陆诚听明白了原委。
今儿个下午,陆老根拉了个穿着长衫,手里捧着个锦盒的客人,说是要去琉璃厂。
路过一个僻静胡同口的时候,旁边突然窜出来两个人,也不看路,直挺挺地往车轮子上撞。
陆老根是个老把式,反应快,死命地捏了闸。
车是停住了,连那两人的衣角都没碰着。
可车上那个坐车的客人,却象是早已商量好了一样,手里的锦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里面滚出来一堆碎瓷片子。
紧接着,呼啦啦从胡同里冲出来十几号人,一个个拿着短棍,穿着黑马甲,胸口绣着个“聚”字。
聚诚车行的人!
那客人一口咬定,那是乾隆爷用过的官窑瓶子,值五百块现大洋。
那是碰瓷儿。
是专门针对“散户”的绝户计!
“他们说……说要赔五百块。”
陆老根哭得浑身发抖,死死抓着陆诚的袖子。
“我不给,我说我儿子是陆诚,是角儿。”
“领头的那个黑胖子,给了我两耳刮子。”
“他说……他说陆诚算个屁,找的就是陆诚!”
“这就是给陆诚立的规矩,想在南城混,不管你是唱戏的还是拉车的,都得拜他万七爷的码头!”
“最后,他们把车扣了,说要是三天内不拿五百块去赎,就把车砸了,还要打断我一条腿……”
陆诚听着,脸上的表情反而越来越平静。
平静得吓人。
他扶起父亲,帮老头拍去身上的尘土,又打了一盆热水,一点点擦去父亲脸上的血迹。
“爹,疼吗?”
“不疼……就是心疼车。”
陆老根抽噎着,“诚子,要不……要不咱忍忍吧?车咱不要了,那帮人咱惹不起,他们手里有刀啊。”
“咱以后不拉车了,爹就在家给你做饭。”
老头是被打怕了。
那帮人那是真的往死里下手啊,那眼神里的凶光,根本没把人命当回事。
陆诚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给父亲擦完脸,扶着父亲躺在炕上。
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副好伤药,煮好了,伺候父亲喝下。
看着父亲在药力的作用下沉沉睡去。
陆诚转过身,走出了屋子。
院子里,风更大了。
顺子和小豆子两个小徒弟,正躲在角落里,看着满脸寒霜的师父,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陆诚走到兵器架前。
伸手,握住了那杆白蜡大枪。
这枪是戏台上的道具,枪头没开刃,是用锡做的,软。
但那枪杆,是上好的白蜡木,在桐油里泡了三年,又韧又硬。
陆诚的手指在枪杆上轻轻摩挲。
“忍?”
“这世道,忍字头上一把刀。”
“你越忍,刀落得越快。”
“顺子。”
陆诚突然开口。
“在!”顺子打了个激灵,赶紧跑过来。
“去,给我打盆凉水来。”
“哎!”
一盆冰凉刺骨的井水端了上来。
陆诚挽起袖子,将双手浸入水中。
冷水刺激着皮肤,让毛孔瞬间闭合,体内的热气被锁在骨髓里,蕴酿着,翻滚着。
洗手,净面。
陆诚解开长衫的扣子,脱下来,叠好,放在藤椅上。
里面是一身黑色的紧身短打,腰间系着红色的丝绦。
这身打扮,象极了他在台上演赵云闯曹营时的那一身“夜行衣”。
“看好家。”
“照顾好师爷。”
陆诚提起那杆白蜡大枪,大步走向门口。
“诚爷,您去哪?”小豆子带着哭腔喊道。
陆诚脚步一顿。
回头,咧嘴一笑。
那笑容在夜色中,森白如雪。
“去取车。”
……
聚诚车行的大院,坐落在南城的一片开阔地上。
这原本是个前清王爷的马号,地方大,院墙高。
此刻,已是深夜。
但车行的大院里,却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院子中间生着几堆篝火,上面架着整只的羊,烤得滋滋冒油。
几十号光着膀子,或者披着羊皮袄的汉子,正围着火堆喝酒划拳,一个个满嘴污言秽语。
院子正中央,那辆崭新的“飞毛腿”洋车,象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被扔在泥地里。
那真皮的坐垫上,被人踩了好几个黑脚印。
甚至还有个醉醺醺的汉子,正站在车斗里,解开裤腰带,想要往里撒尿。
“哈哈哈,撒,给这陆老板的座驾加点料!”
正房的台阶上,坐着个铁塔般的黑胖子。
满脸横肉,光头锃亮,手里抓着只羊腿,吃得满嘴流油。
这就是万七。
人送外号“铁罗汉”。
“妈的,还以为那陆诚多大能耐。”
万七把骨头一扔,啐了一口。
“这都后半夜了,连个屁都不敢放。”
“看来也就是个只敢在台上耍花枪的戏子,看来那庆和班的大洋咱是白拿咯!”
“七爷威武!”
底下的喽罗们齐声起哄。
“那是,在这南城,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谁敢跟咱们聚诚车行呲牙?”
就在那汉子的尿还没撒出来的时候。
“轰——!!!”
一声巨响。
那扇厚重的,包着铁皮的红漆大门。
竟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不是推开。
是连着那门后的门栓,一起被踹断了!
两扇沉重的大门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寒风卷着雪花,瞬间灌进了温暖的院子里。
所有的声音,在那一瞬间,戛然而止。
那个站在车上要撒尿的汉子,吓得一哆嗦,尿全憋回去了,差点没把自己憋炸了。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门口。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身黑衣,身姿挺拔如松。
手里提着一杆白花花的大枪,枪尖拖在地上,在雪地里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陆诚。
他一步一步,走进了院子。
每一步落下,脚下的积雪都发出一声“咯吱”的脆响。
象是踩在众人的心坎上。
“谁那个裤裆没夹紧,把你露出来了?”
万七站起身,眼神阴狠,手里抄起一把厚背大砍刀。
“陆诚?”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
“既然来了,那就别走了。”
“兄弟们,给我上,废了他!”
随着万七一声令下。
“杀啊!!”
院子里那几十号早已喝得半醉的打手,借着酒劲,抄起手边的棍棒、砍刀、铁尺,象一群饿狼一样扑了上来。
几十个人打一个。
在常人看来,这就是必死之局。
哪怕是那些武馆练出明劲的弟子,没点真本事,也够喝一壶的了。
但陆诚的眼中,却没有半点波澜。
此时此刻。
他的脑海中,那行熟悉的字迹再次浮现。
但这一次,不是任务,而是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