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一世,就象这桩功。”
陆诚看着漫天星斗,缓缓说道。
“根基不正,长得再高也是歪脖子树,风一吹就断。”
“心术不正,拳练得再好也是祸害,早晚得横死街头。”
“你们想学本事,先学做人。”
“把这口气练顺了,把这根骨练正了。”
“等到哪天,你们站在这雪地里,身上落满雪花而不化,但这脚下的雪却融成了水……”
“那你们就算入门了。”
顺子和小豆子听得入神。
他们虽然不懂什么大道理,但觉得诚爷说的话,就象是那戏文里的神仙语,透着股子玄妙。
似乎只要按着师父说的做,就能脱胎换骨。
陆诚看着两个孩子逐渐进入状态,呼吸开始变得平稳。
他自己也重新站定。
这一次,他的感觉不一样了。
以前练功,是“练”。
现在,是“悟”。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真的化作了一棵大树。
根系在地下蔓延,汲取着大地的力量。
枝叶在空中舒展,吞吐着星月的精华。
体内的气血,不再是奔涌的江河,而是变成了滋润万物的细雨。
润物细无声。
这就是……明劲的门坎吗?
不是一味地刚猛,而是刚柔并济,阴阳调和。
只有懂了“柔”,才能打出最脆的“刚”。
只有懂了“静”,才能爆发出最猛的“动”。
突然。
陆诚的身体猛地一震。
脊椎大龙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紧接着。
他随意地挥出一拳。
这一拳,没有用多大的力气,甚至动作都很慢。
但在拳头挥出的瞬间。
空气中竟然发出一声清脆的爆鸣。
“啪!!!”
这一声,比过年的鞭炮还要脆,还要响。
把旁边站桩的顺子和小豆子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诚爷,咋了,啥炸了?”
陆诚收拳而立,看着自己的拳头,露出一抹笑容。
那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没事。”
“就是……把这层窗户纸,给捅破了。”
千金难买一声响。
明劲,成了!
……
次日清晨。
陆诚起了个大早。
神清气爽,浑身象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轻飘飘的。
这就是入了明劲的好处,气血通畅,百病不生。
他推开门,院子里,陆老根正拿着那块白毛巾,哼着小曲儿,擦拭着那辆“飞毛腿”洋车。
“爹,早啊。”
“哎,诚子起啦。锅里有小米粥,还有昨天剩的酱肉,热热就能吃。”
陆老根现在看儿子的眼神,那是怎么看怎么顺眼。
“爹,今儿个我有事,得用落车。”
陆诚说道。
“得嘞,早就给你备好了,坐垫都给你捂热乎了。”
陆老根把车把一放,拍了拍胸脯,“爹拉你去!”
“不用,雇个人拉就行。”
陆诚笑了笑,“今儿个我不去戏园子,我去趟当铺。”
“当铺?”
陆老根一愣,“咱家现在不缺钱啊,去当铺干啥?”
“赎东西。”
陆诚眼神微微一黯,随即又亮了起来。
“赎咱家的传家宝。”
陆老根的身子猛地一颤,手里的毛巾掉在了地上。
“诚子,你……你还记得?”
“那是爷爷留下来的,当年娘病重,实在没法子才当了的。”
陆诚走过去,捡起毛巾,拍了拍上面的土。
“那时候我就发誓,早晚有一天,我要把它风风光光地赎回来。”
“走吧,爹。”
“今儿个,咱爷俩一起去。”
……
德升当铺。
那是南城最大的当铺,高高的柜台,铁栅栏,透着股子冷冰冰的味道。
“死当还是活当?”
柜台后的朝奉,耷拉着眼皮,看都不看一眼。
“赎当。”
陆诚把一张泛黄的当票,轻轻拍在柜台上。
朝奉拿起来一看,眉头一皱。
“三年前的票?早过期了,东西估计都流出去了。”
“规矩我懂。”
陆诚从怀里掏出一把大洋,排在柜台上。
“这是本金,这是利息,这是翻倍的罚金。”
“东西还在不在,你去库房看一眼就知道。”
朝奉抬起头,刚想发火,却对上了陆诚那双如深潭般的眼睛。
心里莫名地一突。
这是个练家子,而且是个不好惹的主儿。
“等着。”
朝奉嘟囔了一句,转身进了库房。
不一会儿,他捧着一个长条形的木盒子走了出来。
“也就是你运气好,这玩意儿虽然是老玉,但成色一般,一直压在箱底没卖出去。”
朝奉把红布包往柜台上一扔。
陆诚伸手接过。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父亲在他身后松了一口大气。
陆诚小心翼翼地掀开红布。
里面躺着的,是一块温润的玉佩。
并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帝王绿,也就是一块有些年头的青白玉。
雕工却很精细,雕的是两条首尾相衔的鲤鱼。
双鱼玉佩。
玉质虽然有些杂质,但被盘得油光水滑,显然是以前被人贴身戴了很久的物件。
“老伙计,让你受委屈了。”
陆诚轻抚玉佩,入手温凉。
他转过身,把玉佩递给父亲。
“爹,您收着吧。”
陆老根颤颤巍巍地接过玉佩,眼圈瞬间就红了。
他用那粗糙的大手,一遍遍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象是抚摸着失散多年的孩子。
“赎回来了……终于赎回来了。”
“这下,爹就算到了地下,也有脸见列祖列宗了。”
出了当铺。
阳光正好,有些刺眼。
陆老根小心翼翼地把玉佩用手绢包好,揣进贴身的衣兜里,然后拍了拍,这才长舒一口气。
“诚子啊。”
陆老根突然开口,语气有些吞吞吐吐。
“其实这玉佩,不仅仅是传家宝那么简单。”
“恩?”
陆诚正在整理车上的坐垫,闻言一愣,“还有什么讲究?”
陆老根老脸一红,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这本来……是一对儿的。”
“一对儿?”
“对,这是‘雄’的那块,还有一块‘雌’的。”
陆老根叹了口气,目光看向远方。
“当年,你刚生下来那会儿,咱家还没败落成这样。”
“你爷有个拜把子的兄弟,姓林。他家生了个闺女,比你小两岁。”
“那时候两家关系好,喝多了酒,就指腹为婚,定了这门亲事。”
陆诚的手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瞪大了眼睛看着父亲。
“爹,您说什么?”
“亲事?!”
穿越过来好几天了,他又是打架又是唱戏,怎么也没想到,这就多出来个媳妇?
陆老根见儿子这副表情,赶紧摆手解释道:
“你也别急。”
“这都是老黄历了。后来林家搬去天津卫做生意了,说是发了财。”
“咱家呢,越过越穷,这门亲事也就慢慢不提了。”
“这块玉佩,就是当年的信物。那块‘雌’的,在林家闺女手里。”
说到这,陆老根苦笑一声。
“本来我想着,咱家这就拉洋车的命,也不敢高攀人家。但这信物要是当了死当,那就是毁约,是不讲信义。”
“现在赎回来了,这心里的石头也就落了地。”
“至于这亲事……”
陆老根看着如今气宇轩昂的儿子,腰杆子突然又硬了几分。
“以前爹觉得配不上人家。但现在,我就觉得,我家诚子是龙,配谁家闺女都绰绰有馀!”
陆诚听得有些发懵。
这剧情走向,怎么有点象戏文里的《秦香莲》或者《西厢记》?
“那个……林家闺女,叫什么?”陆诚下意识地问道。
“叫林、林语蝶吧?好象是这名儿。”
陆老根想了想,“小时候还抱过呢,那是粉雕玉琢的一个女娃娃。现在算起来,也该是大姑娘了。”
陆诚揉了揉眉心。
林语蝶?
天津卫?
他看着手里这块刚刚赎回来的双鱼玉佩,突然觉得这玩意儿变得有些烫手。
原本以为只是赎个念想,没想到赎回来一桩因果。
“行了爹,这事儿……以后再说吧。”
陆诚无奈地摇摇头。
这兵荒马乱的世道,人家林家既然发了财,恐怕早就看不上这门穷亲戚了。
这信物,也就是个念想。
“走,回家。”
“今晚,咱们吃饺子!”
“好嘞,猪肉大葱馅的!”
陆老根把那复杂的思绪抛之脑后,坐着那辆崭新的洋车,脸上满是幸福的笑。
不管有没有媳妇,日子总归是越过越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