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夜,风卷着雪,跟刀子似的往脖领子里灌。
回到德云茶园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后台还亮着灯,昏黄的煤油灯光通过厚重的棉门帘缝隙,在雪地上投出一道道暖橘色的光柱。
屋里头没人睡。
班主周大奎裹着件老羊皮袄,手里攥着那杆旱烟袋,也不抽,就那么吧嗒吧嗒地干嘬着嘴,眉头的川字纹能夹死苍蝇。
旁边,冯三娘、老关头,还有那一帮还没出徒的小崽子们,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门口。
这顿饭,那是“鸿门宴”。
要是谈崩了,回不回得来都两说。
“回来了,回来了!”
不知是哪个眼尖的小徒弟喊了一嗓子。
门帘子一掀,一股带着雪沫子的寒气先闯了进来。
紧接着,陆诚迈步进屋,神色平淡。
身后跟着瞎眼阿炳,这老瞎子怀里依旧抱着那把旧胡琴,只是今儿个那腰杆子挺得,比那戏台上的大靠旗还要直。
“诚子!”
周大奎把旱烟袋往桌上一扔,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快步迎上去,上上下下把陆诚摸了个遍。
“没事吧,那刘扒皮没难为你吧?骼膊腿儿都全乎?”
“班主,您看您这话说的。”
陆诚笑了笑,随手解下落满雪花的围巾,递给旁边早已候着的小徒弟。
“我是去吃饭,又不是去打架,能有什么事?”
“吃饭?”
周大奎一愣,狐疑地看着陆诚。
“那刘扒皮属貔貅的,只进不出,还能真请你吃饭,那小盛云呢?也没炸刺儿?”
陆诚走到炉子边,烤了烤手,语气轻描淡写。
“茶喝了,杯子碎了。”
“至于饭嘛……那‘同和居’的菜太腻,我就没吃。”
“啊?”
后台众人都听傻了。
什么叫杯子碎了?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阿炳,嘿嘿笑了一声。
他走到角落里,把自己那把胡琴小心翼翼地挂好,然后转过身,那一双灰白的眼珠子虽然看不见,却仿佛透着精光。
“班主,您是没瞧见。”
“陆爷今儿个在同和居,那是真真的‘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那庆和班找来了雷老虎坐镇。”
“雷老虎?”
老关头手一抖,惊呼道,“那个练铁砂掌,手能碎砖头的雷老虎?”
“可不就是他嘛。”
阿炳撇撇嘴,“结果怎么着?咱们陆爷,就伸了一根手指头,轻轻在那茶杯上一搭……”
阿炳绘声绘色,把陆诚如何用虎豹雷音震慑全场,如何一指崩碎茶杯,甚至把瓷片嵌入楠木柱子的事儿,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
当然,这也是老江湖的说书本领。
但那股子内核的“爽劲儿”,听得后台这帮人一个个热血沸腾,眼珠子瞪得溜圆。
“我的亲娘哎……”
小徒弟顺子听得哈喇子都流出来了,“把瓷片弹进柱子里,那得多大的劲儿啊?”
“那不叫劲儿,那叫功夫。”
阿炳一脸傲然,“那是内家拳的高手才能练出来的‘透骨劲’!”
周大奎听得也是心惊肉跳,看着陆诚的眼神,就象是在看一尊供在庙里的神象。
他这庆云班,这是捡到宝了。
“行了,都别听阿炳瞎吹。”
陆诚摆摆手,打断了众人的吹捧。
他不想让这帮人觉得自己是个只会打打杀杀的武夫。
他是角儿,是这戏班子的顶梁柱。
“大家都别愣着了,这都后半夜了,既然没睡,那就说正事。”
陆诚目光扫过众人,“庆和班这梁子算是结下了,明儿个晚上的戏至关重要,以后咱们得拿戏说话,不能让人挑出毛病来。”
“是,陆爷!”
众人齐声应道,那声音比往常都要洪亮,透着股子心气儿。
周大奎立马让人把早就备好的夜宵端上来,热腾腾的炸酱面,香气扑鼻。
“诚子,既然明儿个就要见真章,那咱们演什么?”
周大奎一边拌面,一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前天是《林冲夜奔》,那是悲愤,是压抑。
昨儿是《武松打虎》,那是野性,是凶煞。
明儿个,得来个正气凛然,又得显出大武生功底的戏。
陆诚放下的筷子,沉吟片刻。
“班主,把那身白靠拿出来吧。”
陆诚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
“明晚,咱们演《长坂坡》。”
“赵子龙?!”
周大奎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迟疑。
“诚子,《长坂坡》可是重头戏,也就是常说的‘大武生’戏。”
“这戏讲究个‘文武带打’,不仅要身上有功夫,要在千军万马里杀个七进七出,还得唱念做打样样精通。”
“特别是那一段‘起霸’,还有那‘掩心甲’的把式,稍微差点火候,那就得露怯。”
《长坂坡》这出戏,那是武生的试金石。
演好了,那就是真的角儿。
演砸了,那就是个笑话。
“没事,我有数。”
陆诚淡淡说道。
旁边正在呼噜吃面的顺子,突然插了一句嘴,嬉皮笑脸地说道。
“诚爷演赵云,那谁演阿斗啊?”
“要不……诚爷您把阿斗也演了?反正您那是‘神童’下凡,啥都会。”
这话一出,后台众人都乐了。
紧张的气氛稍微松快了些。
陆诚也笑了,拿起一根筷子,轻轻敲了一下顺子的脑袋。
“贫嘴。”
“阿斗你就别想了,那是道具娃娃。”
“不过,你要是想演,我可以把你塞那襁保里,背着你在台上跑两圈。”
“别别别!”
顺子吓得连连摆手,差点没噎着。
“您那身手,跑起来跟飞似的,我怕吐您一身。”
众人哄堂大笑。
笑归笑,定下来了就是大事。
周大奎立马张罗起来,趁着夜色翻箱底找行头。
《长坂坡》里的赵云,穿的是白靠,插的是白翎子,拿的是亮银枪。
讲究的是一个“帅”字,一个“儒将”风范。
跟林冲的草莽气、老虎的野兽气,截然不同。
这对演员的要求,极高。
……
夜更深了。
众人吃饱喝足,各自找地儿眯着去了,为了明晚的大戏养精蓄锐。
陆诚没睡。
他让老关头把后台通往露天小院的门打开。
小院里积雪没过脚踝,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雪地照得亮堂堂的。
陆诚脱了长衫,只穿了一身紧身的白色练功服。
手里提着的,依旧是那杆沉甸甸的白蜡大枪。
这枪,在《林冲夜奔》里是林家枪。
在《长坂坡》里,它就是赵子龙的涯角枪。
“呼……”
陆诚深吸一口气,冷空气顺着鼻腔钻进肺叶,让他发热的头脑瞬间清醒。
这几天,他一直琢磨这枪法。
林冲的枪,是“沉”。
那是八十万禁军教头的底子,是大开大合,是步战无双。
每一枪刺出,都带着股子被逼上梁山的悲愤和沉重,讲究的是“拦、拿、扎”,防守反击,步步为营。
但这赵云的枪,不一样。
赵云是马上将。
在长坂坡那种百万军中,他没法防守,只能攻!
只有比敌人更快,更狠,更刁钻,才能杀出一条血路。
所以赵云的枪,得是“活”的,得是“快”的,得象是一条在云中穿梭的银龙。
“变。”
陆诚心中默念。
他没有完全抛弃林家枪的架子,而是试着把那股子“沉劲”,转化为“钻劲”。
唰!
陆诚动了。
脚下不是沉稳的趟泥步,而是轻灵的“八卦步”。
身形游走,如龙蛇起陆。
手中的大枪,在月光下化作一团银色的光影。
这一刻,他不再想什么招式,什么套路。
他脑子里想的,是那个白马银枪的少年将军,怀揣幼主,面对曹营八十三万大军,毫无惧色。
那是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豪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