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生沉浸于阵法感悟中,心神与流转的灵气、闪铄的阵纹融为一体。
布阵时的种种细节、柳景行玉简中的论述、以及自身对天地灵气的理解,在此刻汇聚在一起。
他忽然心有所感,一种明悟涌上心头。
先前所布之阵,终究落了下乘,那只是在模仿灵脉的形迹,追求徒劳的固灵。
天地灵气,本性灵动飘忽,岂是蛮力所能禁锢?
如同用手紧握流沙,越是用力,流失越快。
“既然无法令其如磐石般稳固不动,何不顺应其性?”顾长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如为其织一无形之茧,困住它,而非堵住它。”
玉简中的缚灵纹闪过他的脑海。
缚灵之理,不在堵,而在困与养!
困者,非是蛮力禁锢,而是以神念为引,刻画出绵密柔韧的阵势,如春蚕吐丝,层层叠叠,于方寸之间自成循环。
灵气入此阵中,便如飞鸟入林,虽觉身陷囹圄,四下却皆是可穿梭之隙。
左冲右突,终究逃不出这片自成天地的小千世界。
养者,乃是此阵最精妙处。
灵气于此茧中,非是死水一潭。
阵纹如活物呼吸,不断从外界汲取新的灵气纳入,而内里原有的灵气受此压迫、激荡,愈发精纯浓郁,自行蕴酿,生生不息。
久而久之,此方寸之地,便会成为一处真正的灵机宝穴!
想到此处,顾长生不再尤豫。
他散去先前刻画的固灵纹,重新拿起狼毫笔,蘸取汁液。
这一次,他下笔如神,笔尖流淌的不再是简单的灵力,更融入了他对缚灵纹的领悟。
一道道更加繁复却透着自然韵律的纹路凝聚成缚灵纹,取代了原先的固灵纹。
先前布阵时的灵光仅是微亮。
此次当三根刻画着聚灵纹与缚灵纹的桃木枝插入地面,阵纹之上光华内敛,竟泛起一层如水波般柔和的涟漪。
三块作为内核的下品灵石,散发的光芒被这无形之茧吸纳,变得温顺,不再象之前那般刺眼。
“三才定位,灵枢自生——启!”
阵诀落下,光幕升起的瞬间,感觉截然不同。
四周的灵气不再是丝丝渗入体内,而是如同将他浸泡在浓郁至极的灵液之中,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每一次呼吸,都似饮下琼浆玉露,精纯的灵气几乎不用引导,便自发涌入经脉,奔流不息,功法运转速度快了五成不止。
更神异的是,他能清淅地听到这小小空间内,灵气流动竟发出了细微的嗡鸣。
如春蚕食叶,窸窣作响。
顾长生明悟,这是灵气被束缚到极致后,活跃而欢快的律动!
灵气在茧中碰撞、交融,如同拥有了生命。
“灵气,亦有灵性。”
顾长生于阵中睁眼,眸中清澈,已映照出一方新的天地。
“固灵,是下乘,与灵气本性相逆,徒耗心力。”
“缚灵,是中乘,是理解并利用其性,因势利导。”
“而真正的上乘之道,或许在于御与化,乃至让灵气归心,如臂使指。”
“届时,自身所在,便是阵眼,神念所动,万灵景从。又何需这些外物阵纹?”
此念一生,只觉道途壑然开朗,眼前仿佛展现出一条通天大道。
他亲手改良的【三才缚灵聚灵阵】,成了印证道途、窥见阵法本源的第一块道基。
但就在他沉浸于玄妙境界之时,一道“咔嚓”脆响,打破了阵内的和谐韵律。
顾长生心神一凛,作为“天”位的那根桃木枝,刚刻画的缚灵纹光华猛地一黯,一道裂纹蔓延开来。
聚灵阵破了!
百年桃木虽具微灵,用以承载固灵之守成纹路尚可。
但缚灵纹效大力强,引动、束缚的灵气如同溪流化为激流,其冲击、激荡之力,远非温和的桃木所能承受。
这断裂之声,不仅是因为材质不坚,更是其内部灵性结构被过于精纯浓郁的灵气生生撑破。
紧接着,嵌入三才位的三块下品灵石,光芒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黯淡下去。
浅井无法供养一片骤然形成的灵气湖泊。
驱动缚灵纹本就耗费颇巨,加之汇聚而来的灵气远超以往,需以更多灵力维持阵势循环。
此消彼长之下,灵石内灵气飞速消耗,瞬间便到了枯竭的边缘。
“轰!”
维系阵法的平衡被打破,浓郁的灵气失去了束缚,轰然四散!
强烈的灵气流冲得顾长生衣袍猎猎作响,屋内汇聚的灵雾瞬间消散一空,恢复了之前的模样。
三根桃木枝尽数断裂,灵石化为齑粉。
阵法彻底溃散。
但立于废墟之中的顾长生,非但没有半分沮丧,神念反而前所未有的清明。
阵法溃散,并非他领悟的缚灵理念之误,实是器不足以载道!
方才那一瞬间,他看到了桃木枝内部脉络被狂暴灵气冲击下崩毁的轨迹。
顾长生明悟材必须与阵合。
不同阵势,需匹配不同灵材,方能发挥极致,甚至超常发挥。
“桃木承载不了缚灵之力,可否换成更坚韧的寒铁木,或是蕴含地气的青岗石?”
顾长生低头看去,灵石不仅黯淡无光,还全部碎裂了。
若无充沛灵力支撑,再精妙的阵法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三块下品灵石,远远不够,至少也要三块中品灵石。
顾长生再次坐下,没有布阵,也没有修炼,而是梳理方才的感悟。
翌日。
外门弟子居所之间,议论纷纷。
“奇哉怪也,昨夜子时,我正欲冲关,周遭灵气竟如退潮般骤然稀薄,险些让我行功岔了气!”
“谁说不是?我还道是自身功法出了岔子,心惊了半宿。”
“不过说来也怪,约莫一炷香后,灵气又缓缓恢复了,虽不及平日,却也相差无几。”
“莫非是地脉偶有滞涩?或是哪位长老炼丹,瞬息间抽走了方圆数里灵气?”
“噤声!长老之事也是你我可妄加揣测的?只怕是山中灵兽异动所致”
“是也是也。”
众人惊疑不定,都在揣度。
他们只感知到灵气变得稀薄,随后又恢复,却无人能洞察那短暂瞬间,灵气曾如百川归海,流向某一处偏僻所在。
更不知那是一场道途顿悟引发的波澜。
顾长生立于自家门前,目视远方,心中澄澈。
外门弟子的困惑议论,他听在耳中,如清风过耳。
他没有添加议论,而是朝自己的灵田走去。
这一片没有筑基修士居住,想来无人能够察觉真正原因。
朝阳初升,他依旧如常来到灵田中。
面对五亩灵田,他手掐【化雨诀】,但此次施展,又与以往大有不同。
先前他是调动周围的水灵气,然后将其化作灵雨降下。
而此刻,他心念微动,将昨夜领悟的聚灵与缚灵之理,融入法诀之中。
并非刻画阵纹,而是以自身神念为引,灵力为基,在灵田上空临时构筑了一个无形的聚灵场,并施加了一丝微弱的缚灵之意。
空中水汽汇聚的速度骤然加快,不仅引动了周围的水灵气,更将更远处高远灵田的水灵之气也牵引而来,并束缚在灵田上方的一小片天地之间。
云气迅速变得浓厚,淅淅沥沥的灵雨落下,雨水充沛,水灵气息比以往更精纯。
一次施法,云雨覆盖范围,竟轻松笼罩了五亩灵田!
灵力消耗却并未增加多少。
顾长生收诀而立,看着湿润的田地和精神焕发的灵谷,心中宁静。
以术入道,再由道反哺于术。
此中玄妙,当真恐怖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