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军和华生对视一眼,都没再吭声,只是点了点头。
华生沉默片刻,脸上忽然露出一种古怪的、带着试探的表情:“陈警官……你说,叶天……会不会其实是我们自己人?”
马军像看傻子一样看他:“你头被打坏了?说什么胡话!”
“不是啊,陈警官,你想想,”华生急忙分辨,“江湖上都认定叶天是洪兴内核,他明明看穿我,但没做任何事,就这么放我走了。地头蛇对卧底多狠,你是知道的。宁可杀错,不可放过。他为什么对我手下留情?除非……他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地头蛇!”
马军听他这么一说,也愣住了,仔细想想,似乎……有点道理?他不由也看向陈欣健。
陈欣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几下,才缓缓说:“叶天为什么没揭穿你,我不知道。但对我们来说,是好事。华生,你最近低调点,好好养伤,别再去醉生梦死附近晃悠,免得节外生枝。”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两人,语气斩钉截铁:“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们,叶天不是我派出去的卧底。他究竟是什么人,我不清楚。但至少,他对警队,似乎没有恶意。”
马军和华生带着满肚子疑惑和震惊离开了办公室。陈欣健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身体向后靠,手指按着发胀的太阳穴。一个被江湖称作“擎天龙”的猛人,一边做着偏门生意,一边给警署大量捐钱,还对卧底手下留情……这潭水,太深,也太浑了。他看不透。
正想着,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陆其昌推门进来,脸上带着谨慎,走到办公桌前,压低声音:“陈警官,有件事……想跟你确认一下。”
“说。”
陆其昌咽了口唾沫,声音更小了:“擎天龙叶天……是不是……我们自己的同事?”
醉生梦死里,叶天刚端起酒杯,门口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比刚才陈欣健他们进来时更慌乱些。靓坤一把推开门,风风火火闯进来,眼神象雷达一样快速扫过大厅,看到叶天完好无损地坐在那里喝酒,紧绷的肩膀才一下子松下来。
“阿天!”他几步跨到卡座前,一屁股坐下,抓起桌上一个空杯子也不管是谁的,自顾自倒上酒,“我听说越南三兄弟来找你麻烦?你没事吧?受伤了吗?”
叶天把酒杯放下,笑了笑:“我能有什么事?就凭他们三个废物,还不够格。”
林福在一旁,带着点与有荣焉的口气补充:“坤哥你没见到,天哥出手多快。那个渣哥、托尼,几下就被放倒,趴在地上爬不起来。”
靓坤长长舒了口气,拿起刚倒的酒一口喝掉半杯,哈哈笑起来:“我就知道你命硬!哪有这么容易出事!”
叶天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坤哥,你会不会夸人啊?命硬那种是乌龟,我不想做乌龟。”
靓坤笑完了,脸色正经起来:“倪永孝来找你的事,我跟蒋先生说了。蒋先生说,不用怕他们倪家的小动作。洪兴讲和气生财,但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他们敢越界,洪兴一定陪他们玩到底。”
叶天摇了摇头,语气没那么轻松:“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做偏门生意,都是为了求财,跟警察保持着一种默契,不碰那些杀头的买卖。但倪家不一样,他们是做白粉生意的,心狠手辣,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杀人放火对他们来说跟吃生菜没区别。”
林福在一旁听得眼睛眨巴眨巴,忍不住插嘴:“坤哥,天哥,你们整天说的和警察那种‘默契’,是什么来头啊?难道我们社团真的和警察有协议?”
靓坤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给林福解释:“不算白纸黑字的协议,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规矩。从雷洛时代就开始了。你想想,香港这么大,警察总共才三万多人,怎么管?我们洪兴自己就有五万多小弟,香港像洪兴这么大的帮派,至少十个,加起来几十万人。再加之那些小混混小帮派,七八十万人都有。如果真的一起闹事,警察怎么顶得住?”
林福听得咋舌:“这么多人?警察还敢跟我们讲默契?不怕我们反过来欺负老百姓?”
叶天接过话头,慢慢说:“默契也是有规矩的。社团不能对普通市民出手,不能碰白粉、军火、假钞这种大买卖。一般的打架火并,只要不出人命,警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真的闹出人命,社团自己交人出来顶罪,警察也不会追到底。反过来,警察也不会天天无缘无故来查我们的正当生意,影响我们做生意。这种规矩实行了三十年,大家都习惯了,谁破坏规矩,谁就是公敌。”
林福只觉得世界观被刷新了,目定口呆:“……这样也可以?没有警察反对?”
叶天笑了笑:“反对?怎么反对?现实就是这样。警察人手不够,管不过来。与其天天打打杀杀,不如划条线,面子上过得去,私下里各自谋生。社团也要稳定的环境才能赚到钱,天天被警察盯着,什么生意都做不下去。所以双方都有保持默契的需要。”
靓坤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近乎崇拜的光,声音也高了些:“雷洛当年真是一代枭雄,一个人压住整个江湖,让所有帮派乖乖听话。这种魄力……太厉害了!”
他弹了弹烟灰,“社团说到底是做生意,警察人少,但代表官府。真的被警察重点关照,天天查牌查身份证,客人都被吓跑了,再赚钱的场子也会变成死店。所以就算有时候不服气,也得守规矩。”
叶天看着靓坤有点兴奋的样子,提醒道:“坤哥,你记住,倪家是做白粉的,他们不会守这种默契。正常社团要稳定环境,但做白粉的不一样,他们要的是暴利,秩序对他们来说是阻碍。就算被警察盯着,他们也一样会拼命。我们跟他们不是一路人,要小心,别被拖下水。”
靓坤脸上的笑容略微僵了一下,眼神闪了闪,扯了扯嘴角:“我知道,我会小心。”
叶天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变得严肃:“洪兴是最传统的社团,很多偏门都可以做,比如妓女、高利贷、赌场、黄色书刊黄色影片……但唯独白粉,碰不得。这是洪兴的底线,也是蒋先生的逆鳞。”
他身体前倾,一字一句说:“出来混,赚钱最重要。没有钱,就没有小弟跟着;没有小弟,就没有地盘;没有地盘,就更赚不到钱。白粉利润大,但却是杀头的罪,一碰,就成了警察的眼中钉,不仅白粉生意做不下去,其他正当生意也会被牵连,整个社团都会被拖垮。蒋先生绝对不会允许洪兴的地盘出现白粉,影响全盘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