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题片播出后的第一个春节,溪云村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热闹。
从腊月二十三小年开始,游客、考察团、媒体记者就络绎不绝。省台的专题片像一块巨大的磁石,把四面八方的好奇、羡慕、学习和质疑都吸了过来。村里所有的民宿提前一个月就订满了,连村民家里的空房间都被高价租下。茶馆从早到晚坐满了人,织娘坊的体验课排到了正月十五,茶园每天要接待十几批参观者。
除夕夜,村里按照“传统”举办了盛大的团圆宴——其实这“传统”始于三年前,是为了增强社区凝聚力而创设的活动。今年因为人气太旺,宴会从祠堂前的广场一直摆到村道上,足足一百多桌。除了本村村民,还有上百名“留下来过年”的游客和考察者。
桌上菜肴丰盛:有机蔬菜、散养鸡鸭、溪水鱼、自制腊味、传统米糕……每一道都贴着“溪云特产”的小标签,讲述着食材背后的生态故事。村民们穿梭其间,笑容满面地敬酒、介绍、回答各种问题。
尹晴坐在主桌,看着这场面,心里却泛起一种奇异的不真实感。灯光太亮,人声太喧,笑容太标准,一切都像一场精心排练的戏剧。她想起七年前自己第一次在溪云村过春节,只有十几户人家聚在祠堂里,桌上菜肴简单,但气氛温热。老人们用方言说着吉祥话,孩子们在桌下追逐,煤油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一切。
现在,祠堂里装了led灯,亮如白昼。老人们被安排在“显眼位置”,以便游客拍照。孩子们被叮嘱“要有礼貌,多笑”。就连敬酒词都标准化了:“感谢大家来到溪云村,祝大家新春快乐,阖家幸福!”
晚宴进行到一半,按流程安排“村民才艺展示”。虎子带头唱了首山歌——其实是改良过的“新民歌”,歌词里加入了“生态”、“和谐”、“发展”等现代词汇。秀兰带领织娘坊的姐妹们展示了传统织布技艺,但用的是特意染制的“春节红”丝线。老康被请上台展示他的“记忆画作”,他画了一幅《溪云春早》,色彩明丽,构图完整,完全不像他平时那些碎片化的私人记忆。
每项展示都引来热烈掌声和闪光灯。游客们赞叹:“这才是真正的乡村年味!”“文化传承得真好!”“看得我都想留下来了!”
尹晴机械地鼓掌,目光却穿过热闹的人群,落在角落里。她看到根叔一个人坐在远离主桌的位置,慢慢喝着酒,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到阿灿在敬了一圈酒后,悄悄离席,消失在祠堂侧门。看到林溪虽然一直在笑,但眼神偶尔会飘向远方,像是灵魂暂时离开了身体。
宴会高潮是“跨年倒计时”。大屏幕上播放着省台专题片的精华片段,当画面中出现溪云村的标志性场景时,主持人高声说:“让我们一起倒数,迎接溪云村更美好的明天!”
“十、九、八、七……”
声音震耳欲聋。尹晴跟着倒数,却感到一种抽离。她突然想起孙导信中的话:“镜头永远无法完全捕捉真实。”此刻,这场盛宴就是一部巨大的、现场直播的“专题片”,每个人都在扮演自己的角色,包括她自己。
“三、二、一!新年快乐!”
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绚烂夺目。欢呼声、掌声、祝福声响成一片。人们拥抱,碰杯,合影。尹晴被簇拥着,接受着一波又一波的祝贺。
“尹书记,溪云村在您带领下真是越来越好了!”
“你们是中国乡村振兴的标杆!”
“希望明年还能来溪云村过年!”
她微笑着回应,说着得体的话。但内心某个角落,一个声音在问:这一切是真的吗?还是我们集体创造的一个盛大的、关于“幸福乡村”的幻象?
春节七天假期,溪云村一直处于这种亢奋状态。每天都有活动:民俗表演、手工体验、生态讲座、茶道品鉴……时间表排得满满当当。村民们分成若干小组,轮流“值班”,确保每个游客都能获得“深度体验”。
尹晴注意到,这种亢奋之下,疲惫正在累积。
正月初三早上,她去秀兰家商量初五的活动安排,发现秀兰眼睛红肿。
“秀兰姐,怎么了?”
秀兰勉强笑笑:“没事,昨晚没睡好。”但尹晴看到桌上摊开的织娘坊排班表上,秀兰的名字几乎每天都出现。
“你给自己排得太满了,让别人替替吧。”
“别人也忙,”秀兰叹气,“小英老师负责讲解组,林溪负责文创组,虎子负责接待组,都排满了。游客太多,我们人手不够。”
“可以让游客少参与一些活动……”
“那怎么行?”秀兰摇头,“人家大老远来,就是冲着体验来的。我们不能让人失望。”
这种“不能让人失望”的心态,弥漫在整个村庄。因为溪云村现在是“典范”,是“标杆”,所以必须处处完美,时时热情。任何疏漏都可能被视为“典范的瑕疵”,任何疲倦都可能被解读为“热情的减退”。
正月初五,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下午是“传统游戏体验”,在文化广场组织踢毽子、滚铁环、跳房子等怀旧游戏。负责活动的是虎子和几个年轻人。游客很多,大人孩子都有,现场很热闹。
游戏进行到一半,虎子发现毽子少了一个。他记得准备了二十个,但现在只有十九个。可能是被哪个孩子拿走了,或者丢在哪儿了。其实少一个毽子影响不大,但虎子却莫名焦虑——万一有游客想玩却玩不上怎么办?万一有人觉得组织不力怎么办?
他在现场找了一圈没找到,情急之下,骑上电动车回自己家,把儿子玩的毽子拿了过来。来回二十分钟,这段时间游戏暂停,游客们在等待。
虎子赶回来时,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他把毽子补上,游戏继续。但等待的二十分钟里,已经有几个游客悄悄离开了。
活动结束后,虎子坐在广场边的石阶上,久久没动。尹晴走过去,递给他一瓶水。
“虎子,没事吧?”
虎子接过水,没喝。“尹书记,我刚才……是不是搞砸了?”
“没有啊,游戏不是顺利进行完了吗?”
“但我让大家等了二十分钟。”虎子声音低沉,“就为了一个毽子。其实少一个也没关系,我可以调整分组。但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出纰漏,不能让人说溪云村连个活动都组织不好。”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尹晴从未见过的迷茫:“我现在每天睡觉前,都在脑子里过第二天的工作,怕哪里出问题。早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手机有没有投诉或差评。尹书记,咱们村……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这个问题,尹晴无法回答。
正月初七,春节假期的最后一天,游客逐渐离开。村庄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空间。傍晚,尹晴在村里散步,看到许多熟悉的面孔,但大家的表情都有些……空白。不是疲惫,不是厌倦,而是一种完成重大任务后的空洞。
她走到老康家,门开着,老康坐在院子里,面前摊着画板,但手没有动。
“康叔,画画呢?”
老康缓缓转过头:“没画。不知道画什么。”
“您之前画的记忆系列,不是还有很多没画完吗?”
“画了给谁看呢?”老康问,声音很轻,“现在来村里的人,都是来看‘溪云村’的,不是来看我的画的。他们想看的是‘记忆守护者老康’的作品,要能体现‘乡愁’和‘传承’。我随便画点什么,他们都说好,都说有意义。但我知道,有些画我自己都不满意。”
他拿起画笔,又放下:“画了这么多年,我突然不知道,我到底是为谁画的?为村里的展览?为游客的赞叹?还是为我自己?”
这个问题,尹晴同样无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