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眠不再能完全洗去疲惫,它更像是一次短暂的系统宕机与基础重启。沈清欢在模拟晨光中醒来时,感觉大脑深处依然残留着昨日高强度协同后的“金属余味”,一种过度运算后的钝感。身体是休息过的,但意识的核心仿佛被轻微地“磨损”了。
她坐起身,没有立刻查看终端,而是先尝试进行系统建议的“意识重整”——一种类似冥想的简单聚焦练习,将注意力从纷杂的感知残留中收束回来,专注于呼吸和身体在床垫上的细微触感。几分钟后,那种钝感稍微减轻,思维的“齿轮”似乎重新啮合得顺畅了一些。
系统不仅记录了进度,还给出了体贴的工作建议。沈清欢接受了这个建议。经历了昨天的刀尖之舞后,她确实需要一段时间来消化和巩固,而不是立刻投入下一场未知的对抗。
早餐时,研究站的氛围比昨天稍微松弛了一点点。那种“手术室”般的绝对紧绷感淡去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谨慎与评估。人们交谈的声音依然很低,但话题开始转向对昨天“微调”操作的技术复盘和效果评估。
沈清欢在餐厅遇到了李博士。老先生看起来睡眠不足,但精神亢奋,面前摊着数据板,上面满是复杂的图表和公式。
“沈专员,休息得怎么样?”李博士抬头问道,眼睛里布满血丝,但闪着光,“昨天的数据太宝贵了!我们正在尝试反演‘微调’措施对‘景观’产生的实际影响函数。初步来看,引力微调主要改变了局部‘空间曲率背景’,电磁噪声干扰了信号‘相干性’,而流体脉动则影响了‘景观’与物质界面的‘耦合阻抗’……这些效应叠加,才成功破坏了共振条件。”
沈清欢点点头,她对这些概念有基于系统协同的模糊感知,但李博士用更严谨的物理语言将其表述了出来。“这说明‘景观’虽然抽象,但其与物理世界的互动,仍然遵循着某些可被描述和干预的规则。”
“没错!”李博士用笔尖敲着数据板,“关键是找到描述这些规则的‘语言’。我们现在用的还是经典物理和量子场论的词汇,可能远远不够。我们需要一种新的‘词汇表’,来定义‘景观’自身的‘状态量’、‘激发模式’和‘响应函数’。”
这个想法与沈清欢潜意识中的某些感知隐隐呼应。她想到系统新增的“潜在共振模式离散化分析”模块。离散化……意味着系统可能开始将那片连续的“微扰沙海”,尝试分解为一系列独立的、或准独立的“激发态”或“本征模式”?
“李博士,”她沉吟着说,“您觉得……有没有可能,‘景观’虽然是一个连续场,但它对外部刺激的‘共振响应’,是由其中一些特定的、离散的‘模式’或‘通道’主导的?就像一把琴,虽然琴身是连续的,但能发出声音的,主要是那几根特定的弦,每根弦有自己的固有频率和振动模式。”
李博士愣了一下,随即眼神大亮:“‘弦’!这个比喻好!如果‘景观’中存在这样的‘弦’,那么外部探测就是在尝试寻找并拨动这些‘弦’。而我们昨天的‘微调’,可能就是在这些‘弦’的‘固定端’或‘振动环境’上做了微小改动,改变了它们的‘有效长度’或‘张力’,从而让敌人找不到准确的‘拨弦点’,或者拨响了也发不出预期的‘音高’!”
这个“弦”的比喻迅速在李博士的团队中传播开来,并立刻被用于重新组织数据分析。他们将目光从连续的“活动水平”曲线,转向寻找数据中可能存在的、分立的频率峰值或模式特征。
沈清欢回到分析室,开始进行系统建议的数据复盘。她调出昨天高风险节点前后,“景观”监测数据的高分辨率时间序列,特别是那些与预测危险耦合点关联度最高的传感器读数。在系统的辅助下(以较低的负荷模式),她开始尝试“聆听”这些数据中可能隐藏的“弦音”。
过程缓慢而精细。她需要过滤掉大量的背景噪声和随机涨落,寻找那些在外部“探影”信号特定参数变化时,会同步出现规律性响应的微弱信号成分。系统新增的分析模块在其中发挥了关键作用,它能快速进行大量的频谱分析和模式匹配运算。
几个小时后,一个模糊但逐渐清晰的图景开始浮现。
在某个特定的内部压力传感器读数中,当外部“探影”信号的二次调制深度接近d2级时,其超低频段的能量会出现一个极其微弱的、但可重复的增强峰,频率大约在0017赫兹。在另一组磁场梯度数据中,当“探影”核心频率偏移至f1区间边缘时,会诱发一组特定的三阶空间谐波模式出现短暂的相关性提升。
这些响应信号极其微弱,信噪比很低,但它们似乎确实存在,并且与外部刺激参数存在非线性的、但可辨识的对应关系。它们不像“景观”整体活动那样连续波动,而更像是一些被“唤醒”的、短暂的“共振峰”。
就像……几根被特定频率的音叉轻轻触及时,才会发出微弱鸣响的“弦”。
沈清欢将初步发现整理成报告。她没有使用“弦”这个比喻,而是客观地描述了观察到的离散化响应模式及其与外部参数的关联性。
报告引起了李博士团队的高度重视。他们立刻投入更多资源,对更长时段、更多传感器数据进行类似的“共振峰”搜寻工作。如果能确认几根相对稳定的“弦”,并测绘出它们被“拨动”所需的“频率”(外部参数条件)和可能产生的“音响”(内部响应特征),那么他们对“景观”的理解和对风险的预判能力,将获得质的飞跃。
这项工作被命名为“弦测计划”。
然而,就在研究站内部沉浸于“弦测”带来的认知兴奋时,外部监控传来了新的、令人不安的消息。
“探影”网络在经过短暂(约六小时)的参数稳定期后,再次开始了调整。但这一次,调整模式与之前明显不同。其核心频率不再进行大范围的“扫频”,而是在一个相对狭窄的频段内,进行着极其缓慢、精细的“微动”,同时伴有一种新的、强度极低但覆盖范围更广的“低频背景扫描”信号被激活。这种新信号似乎不追求穿透力或分辨率,而是更侧重于对环境中极其微弱的“回声”或“反馈”进行采集和分析。
“他们……好像在‘聆听’。”技术分析小组的负责人在向顾沉舟汇报时,语气困惑,“之前的模式更像是用强光手电扫描黑暗,寻找反光点。现在……他们好像关掉了强光,换上了极其灵敏的‘听诊器’,在试图‘听’清楚黑暗里有没有特殊的‘心跳’或‘呼吸’。”
这个判断让所有人背脊发凉。如果敌人放弃了粗暴的“共振搜索”,转而开始用更精细、更隐蔽的方式“聆听”“景观”自身的“脉动”或对之前干扰的“回应”,那么他们可能已经察觉到了异常,并正在试图理解这种异常的性质。更危险的是,这种“聆听”模式本身,可能就是一种更高级、更难以干扰的探测方式。
“‘弦测’工作加速。”顾沉舟下令,“我们需要在他们‘听清’之前,尽可能多地掌握我们自己的‘弦谱’。同时,评估这种新型‘聆听’模式本身,是否构成新的耦合风险。尤其是,它是否可能‘听’到我们‘微调’措施留下的……‘余音’?”
压力再次悄然回归。科研探索的兴奋,与外部威胁升级的阴影,交织在一起。
沈清欢看着屏幕上显示的新型“探影”信号频谱,那缓慢“微动”的频率曲线,在她眼中仿佛变成了一只正在黑暗中极其耐心地调整着触角位置、试图捕捉最微弱气息的“掠食者”。
而她与她的系统,正在尝试描绘出这片黑暗中,那些可能发出“声音”的、脆弱的“弦”。
弦已初显,测路维艰。而黑暗中那双“聆听”的耳朵,正在缓缓转向这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