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秒
仅仅五秒的时间，在主控室内仿佛被拉伸成一个世纪。高能粒子束幽蓝的尾迹还残留在外部监控屏幕的视觉暂留中，工程组的过载警报声尚未完全落下，而沈清欢意识中那撕裂般的警报仍在尖啸——【主事件触发不可逆！最终倒计时：5分47秒！】
但真正的、决定性的五秒，是从母体攻击命中研究站能量阻尼场的那一刻开始计算。
幽蓝的光束并非瞬间摧毁，而是如同最锋利的钻头，撞击在无形却坚韧的能量屏障上，激起刺目到极致的爆闪。主控室剧烈的震动，灯光疯狂明灭，多处屏幕瞬间黑屏或雪花。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和能量过载的嗡鸣从结构深处传来，令人牙酸。
硬扛下来了！但损伤已然造成。研究站的防御并非无敌。
几乎在攻击命中的同时，顾沉舟的命令没有丝毫迟滞：“定向能拦截系统，目标母体能量发射源，激发！”
研究站外壁，数处不起眼的装甲板滑开，露出内里精密的光学阵列。数道远比幽蓝光束纤细、却更加凝聚炽白的能量束，以近乎零时间差，沿着母体攻击的轨迹反向逆袭！没有声音，只有监测屏幕上代表能量强度的曲线骤然飙升至骇人的峰值。
母体显然没料到研究站在遭受重击后还能瞬间发动如此精准凌厉的反击。它庞大的身躯猛然做出一个违反流体力学常识的急停与侧滚，试图规避。但至少有两道炽白光束擦中了它的侧舷和尾部推进器阵列。
无声的爆炸在深海中绽放，不是火光，而是被极致能量瞬间电离、汽化的海水形成的炽热等离子泡，以及母体外壳崩裂、内部结构暴露时泄露出的紊乱能量闪光和碎片流。
“命中！母体推进系统受损！能量反应下降！机动能力受限！”外部监控小组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
然而，攻击与反攻的这致命五秒，对“种子”而言，却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沈清欢眼前，系统模型那多层叠加的图景已经完全破碎、重组，聚焦于一个疯狂闪烁、向内坍缩的“奇点”模型。倒计时被压缩到了以秒为单位的读秒：
【00:03:22… 00:03:21…】
三分钟！主事件的触发点，在外部剧烈能量冲击的催化下，竟然从五分钟进一步提前到了三分钟出头！
而且，模型清晰地显示，外部节点网络虽然遭到“信天翁”探针的攻击，协同波动出现紊乱，但其核心“图案”并未完全崩溃。相反，母体在遭受反击、能量泄露的瞬间，似乎有意无意地将其紊乱的能量流，以一种特定的频率和模式，注入了那个濒临崩溃的“图案”之中！
这使得原本可能瓦解的外部“界面”，以一种更加扭曲、不稳定、但却异常“强韧”的方式，重新粘合起来，并且与“种子”内部那即将爆发的“逆流”窗口，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强烈共振！
【警告！外部‘界面’共振强度突破阈值！窗口耦合概率升至89！耦合后果不可预测！极端危险！】
系统的警报几乎要刺穿沈清欢的耳膜。
“顾队！主事件三分钟后触发！外部界面强行共振耦合概率极高！必须立刻采取最强干扰，打断共振！”沈清欢的声音因极度的压力和嘶喊而变调。
顾沉舟目光如电，瞬间扫过内外态势。母体受创但未丧失全部战斗力，仍在挣扎并试图重新组织。“信天翁”号的攻击效果需要时间评估。而研究站自身刚承受重击，能量储备和系统稳定性都在下降。
时间，只有不到三分钟。
“所有剩余干扰资源，集中频率，对准节点网络核心与母体能量泄露点，发射‘混沌种子’干扰码！不计代价，覆盖式发射！”顾沉舟做出了一个近乎赌博的决定。“混沌种子”是一种特殊设计的、能够引发目标系统自洽性逻辑紊乱的信息攻击手段，本是用于对抗高级ai或加密网络，此刻被用于干扰那基于信息结构的“界面”。
“混沌种子”干扰码，化为无形的信息洪流，咆哮着冲入已被能量和混乱充斥的海域。
倒计时无情跳动：【00:02:15…】
沈清欢死死盯着模型。那强行粘合的“界面”在“混沌种子”的冲击下，果然出现了剧烈的波动和扭曲，其与“种子”“逆流”窗口的共振强度曲线开始剧烈震荡、下降。
有效！但还不够！共振并未完全断开，仍在危险阈值之上！
“屏障闭合指令……”她看向顾沉舟。按照预案，应该在事件触发前十秒，由她的预警触发。
顾沉舟也在看倒计时：【00:01:48…】
他看向沈清欢，眼神交汇，无需言语。沈清欢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相信你的判断，在最关键的瞬间给出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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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全部意识沉入系统，抛弃了所有冗余信息，只聚焦于两个最核心的曲线：一是“种子”内部信息结构崩塌至“逆流”窗口开启的预测点，二是外部“界面”共振强度曲线。
时间滴答，如同丧钟。
【00:01:00…】
主控室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倒计时、沈清欢苍白的脸、以及顾沉舟坚毅的背影之间移动。
【00:00:30…】
沈清欢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认知负荷均衡”模块的调节已到极限，她能感到神经末梢传来的灼痛感。
【00:00:15…】
模型预测的“逆流”窗口开启点，与外部“界面”共振峰值的最后残余，正在逼近一个极其危险的、可能重叠的区间！
就是现在！在“逆流”即将开启、外部界面残余共振试图做最后“锚定”的前一刹那！
“屏障——闭合！！！”沈清欢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声。
几乎在她喊出的同时，顾沉舟的手指重重按下了指挥台上的最终确认键。
“指令确认！三级物理隔离屏障——最终闭合！”工程组的吼声响起。
轰——！！！
不是爆炸声，而是远超人类听觉极限的低频巨响，通过研究站的结构传导而来，让每个人的内脏都为之震颤！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巨大金属构件滑动、啮合、锁死的轰鸣！
主控室前方，观察隔离舱的巨大视窗，被数层急速滑落的、厚重到极致的复合装甲与能量屏障层层覆盖，最后一层闪烁着危险红光的“绝对隔离场”嗡然激发，将内部与外部彻底隔绝！
几乎在屏障完全闭合的同一瞬间——
“种子”内部，预测的“逆流”窗口，开启了。
没有光，没有热，没有震波。
但在系统模型向沈清欢意识投射的、最后残留的感知碎片中，她“看到”了：那团代表“种子”的、已扭曲到极致的信息结构，没有向外爆发，而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然向内攥紧，所有的光、所有的信息、所有的存在感，都向着一个无法形容的“点”疯狂倒流、压缩！
而在那个“点”的“表面”，一道极其黯淡、扭曲、濒临破碎的“影子”（外部界面最后的挣扎），正试图附着上去，却被那狂暴的逆流和信息坍缩的伟力，无情地撕扯、拉长、最终……
崩解为最基本的、无意义的逻辑碎片。
外部界面，同步失败。
紧接着，真正的“主事件”——或者说，“逆流”之后必然的“反弹”或者“重构”，爆发了。
这一次，能量释放不再“不对称”。
主控室内，即使隔着最终闭合的、理论上能隔绝一切已知能量形式的“绝对隔离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
那是一种……“存在”本身被撼动的感觉。
并非物理上的震动，而是一种认知层面的“地基”摇晃。眼前的屏幕、手中的控制台、自己的身体，似乎都在一瞬间失去了“实感”，变得虚幻而不确定。时间感变得混乱，一秒钟仿佛被拉长又压缩。视觉边缘出现无法解释的几何色块闪烁，耳边响起绝不可能存在的、来自遥远彼方的低语。
李博士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喃喃道：“时空……局部……认知滤网被过载了……”
赵教授死死抓着桌沿，指节发白，仿佛一松手就会坠入虚无。
顾沉舟挺立如松，但脸色也是前所未有的苍白，他正用顽强的意志力对抗着这种直接作用于意识的诡异冲击。
沈清欢受到的冲击最为直接，因为她的意识通过系统，与“种子”的信息层面有着最纤细却也最直接的残留连接。她感到自己的思维被抛入了一个高速旋转的、由无数破碎符号和矛盾逻辑构成的漩涡。系统的警报已经变成一片无意义的乱码。
系统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信号极差的通讯。
就在沈清欢感觉自己意识也要随之破碎、消散时，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坚韧的“牵引力”从系统深处传来。不是对抗那混乱的漩涡，而是顺应其流势，找到其中一丝极其隐蔽的、具有特定“节奏”或“模式”的扰动，然后将她的意识核心，小心翼翼地“挂靠”上去。
如同风暴海洋中抓住一根随波逐流却不会沉没的浮木。
这似乎是系统在极端环境下，基于之前对“种子”信息结构的深度解析，演化出的全新自救与稳定功能——【信息湍流锚定】。
混乱的感官冲击持续了大约……无法计时，可能三秒，也可能三十秒。
当那诡异的感觉如同潮水般退去时，主控室内一片狼藉，不少人瘫软在地，剧烈喘息，仿佛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屏幕大部分恢复了正常，但数据显示一片混乱，需要时间重启和校准。
“各……各组，报告情况。”顾沉舟的声音沙哑，但率先响起，强行将众人从失神中拉回。
“屏障完整性确认！绝对隔离场稳定！隔离舱内部……内部传感器大面积失灵或损毁，数据丢失严重！”工程组报告。
“外部监控……母体能量反应消失！目标信号丢失！节点网络信号全部消失！‘信天翁’号报告自身系统受到严重干扰，正在重启，暂无结构性损伤！”外部监控小组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母体……被摧毁了？还是逃逸了？节点网络被主事件爆发的余波彻底抹去了？
“内部观测……所有直接面向‘种子’的传感器……超过90永久性损毁。剩余间接传感器数据显示……隔离舱内能量水平正在急剧衰减，趋于……稳定？”李博士看着寥寥无几还能工作的读数，语气充满不确定。
稳定？经历了那样的爆发，反而稳定了？
沈清欢艰难地抬起头，断开与系统的连接，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袭来，她几乎呕吐。系统的【信息湍流锚定】功能消耗巨大，此刻正提示进入深度休眠恢复状态。但她还是强撑着，看向模型界面——模型已自动关闭，只留下一行最后的日志记录：
【主事件：‘gaa-7重排’完成。观测终止。外部干涉界面已清除。目标状态：转入‘阶段性稳定构型’。。警告：系统核心逻辑库因接触超高强度混沌信息流，需进行深度自检与重构，预计时间：未知。】
完成了？重排完成了？映射进度还提升了？
沈清欢将这个信息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主控室内一片寂静。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刚刚经历的、超越理解的事件的恐惧，以及对“种子”新状态的茫然，交织在一起。
他们似乎……赢了？守住了研究站，观测到了（尽管数据可能大量丢失）主事件，阻止了外部势力的侵入企图。
但代价呢？研究站损伤，传感器损毁，所有人都经历了认知冲击，而“种子”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他们几乎一无所知。
顾沉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环视四周。“抢救所有可用数据，优先恢复生命维持与核心系统。医疗组，检查所有人员状况。‘信天翁’号，确认你方状态后，向我靠拢，提供支援。”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那已被厚重屏障彻底封闭的隔离舱方向，眼神深邃。
“危机暂时解除。但‘种子’还在，‘深渊视野’的威胁可能也未完全消失。我们……只是越过了第一个界点。”
界已临，门已开。
门后是新生，还是更深邃的未知？
倒计时早已归零，但新的计时，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