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明船只消失在灰蓝色的海平线下，留下的只有雷达屏幕上一小片逐渐散去的回波痕迹，以及船舱里挥之不去的紧绷余韵。引擎的轰鸣降低了一个调门，船只恢复到了相对经济的巡航速度，继续向着东北方向的公海深处驶去。阳光斜照，在海面上铺开一片细碎的金鳞，却无法驱散笼罩在移动实验室上空的阴霾。
内层安全室的门滑开，顾沉舟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明显的倦意，但眼神依旧清醒锐利。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上面显示着外部监控的汇总数据和初步分析报告。
“对方很专业，撤退得干脆利落，没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电子指纹。船只外观经过伪装，航速和机动性显示动力系统经过深度改装，不是普通势力能轻易做到的。”顾沉舟将平板放在工作台边，目光扫过隔离罩内的样本，“他们可能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信息，或者判断强攻的代价超出预期。”
沈清欢从屏幕前抬起头，揉了揉发涩的眼角：“他们想要什么信息？确认我们带走了样本？评估我们的防御能力？还是……”她看向那些样本，“探测样本本身散发的某种……特征？”
“都有可能。”顾沉舟走到隔离罩前，凝视着那片结构复杂的霜花，“你发来的推测我看了。关于样本可能对强力干预产生不可控反应……这解释了很多事情。也意味着，我们对这些‘种子’的处理，必须万分谨慎。”他转过头，看着沈清欢，“你的系统，有什么新进展吗？”
沈清欢调出了映射进度界面，573的数字在缓慢闪烁。“它建立了一个非常抽象的模型，试图统一理解信号、霜花响应和空间脉冲。刚才……它甚至基于这个不完整的模型，对样本遭遇外部冲击的可能反应进行了推演。那些推测，就是基于这个推演。”
顾沉舟眉头微蹙：“基于不完整模型的推演……可靠性如何？”
“无法验证。但这表明系统正在发展出……某种基于已有模式的预测或模拟能力。它对这些异常数据的‘理解’方式，可能正在超越传统的数据分析范畴。”沈清欢选择如实相告，同时注意着顾沉舟的反应。系统的变化越来越超出常规，她需要他的判断。
顾沉舟沉默了几秒，目光深沉地落在沈清欢脸上，仿佛在评估她话语中的含义，以及她自身状态。“你感觉怎么样？系统这样的变化，对你有没有影响？”
沈清欢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他问的不仅仅是工作状态。她仔细感受了一下：“暂时没有明显的负面感觉。思维清晰，情绪稳定。但……当系统进行深度映射和推演时，我能‘感觉’到一些抽象的意象和信息流，像是一种……非语言的‘理解’。这很……奇特。”
顾沉舟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惊讶或担忧，只是说：“保持观察，记录所有异常感受。系统的根源本身就是一个未解之谜，它的变化可能与‘残骸’现象存在某种关联。在确保你安全的前提下，这种‘理解’能力或许是我们解读谜团的关键。”他顿了顿，“但安全第一，任何时候感觉失控或不适，立刻终止。”
“明白。”沈清欢心中一暖，顾沉舟的信任和关切总是直接而务实。
“接下来，”顾沉舟将话题拉回行动层面，“我们不宜在此海域久留。虽然对方暂时退却，但难保不会召集更多力量卷土重来，或者有别的势力闻风而动。我们需要一个更安全、更稳定的环境，对这些样本进行彻底分析，并制定长期处置方案。”
“转移去哪里？返回l城风险太大。”沈清欢问。
“去‘群岛’。”顾沉舟说出一个代号，“一个远离常规航线和主权争议的、由我们控制的隐蔽海洋研究前哨。那里有更完备的隔离和分析设施，也有一定的自卫能力。航行时间大约需要三十小时。”
群岛。沈清欢知道这个代号意味着最高级别的保密和安全。顾沉舟决定将样本和核心人员转移到那里，说明高层已经将此事的优先级提到了最高。
“研究人员和部分安全人员会分乘其他船只，走不同路线转移，作为障眼法。我们这艘船会带着核心样本和部分数据，在夜色掩护下单独前往。”顾沉舟继续道，“你的任务不变，继续进行分析，尤其是利用系统尝试与样本建立更深的‘理解’联系。但一切以航行安全和你的状态稳定为前提。抵达‘群岛’前，我们不进行任何可能引发样本剧烈反应的操作。”
计划清晰而周密。沈清欢点头表示理解。
顾沉舟离开后，安全室内恢复了寂静。着屏幕上的映射进度，574。似乎还有一段距离，但她有种预感，当映射达到某个整数阈值时，可能会发生一些质的变化。
她不再强行驱动系统进行深度分析，而是让它保持一种温和的“背景解析”状态，持续吸收和整合已有的数据。她自己则将注意力转向整理和复盘从“夜眼”行动开始到现在的所有事件链、线索碎片和未解疑问。
她新建了一个加密文档，开始分门别类地记录：
核心谜团：“残骸”本质。态：散发复杂生物电信号（含次声/elf），信息载体？系统部分？静滞状态：“冰封”，形成携带信息的“种子”（晶体、霜花），能量抽离，时空印记。转变关键：平台“处理”，能量冲击，空间脉冲。
关联方：
4 “渔夫”及物流网络（运输方）：顺达渔业、私人船坞，负责前期物流，仍保持活动。
未解关键点：
梳理完之后，沈清欢感觉思路清晰了许多。他们现在手握关键证据，但谜团的核心依旧深藏。接下来的重点，将是对“种子”样本的彻底科学解析，以及利用系统这个越来越奇特的“工具”，去尝试触碰那些常规科学无法触及的领域。
航行在继续。窗外，天色逐渐暗沉，夜晚降临。船只关闭了大部分外部灯光，在星月微光和雷达的指引下，如同一个沉默的幽灵，滑过漆黑的海面。
映射进度在沈清欢进行梳理和思考的过程中，悄然爬升到了581。系统似乎在吸收她整理信息时产生的逻辑结构和关联认知。
夜深了。沈清欢感到一阵疲惫袭来。她设定好系统的监控警报参数，然后靠在椅背上，准备小憩片刻。临闭眼前，她最后看了一眼进度条。
平稳，但持续。
她闭上眼睛，让意识沉入浅浅的睡眠。在睡梦的边缘，那些抽象的几何意象、冰冷的秩序感、以及时空被轻轻“褶皱”的奇异感觉，似乎变得更加清晰，却又更加难以捉摸。系统仿佛在利用她休息时潜意识活跃的间隙，进行着某种更深层次的整合。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轻微、但被系统标记为“异常”的震动将她惊醒。
不是船只引擎或海浪的常规震动。更像是一种……低频的、有规律的脉动，从船体深处传来，非常微弱，几乎被背景噪音淹没。
她立刻坐直身体，调出全船结构传感器网络的数据。震动源很快被定位——来自存放核心样本的加强隔离舱附近！
【检测到异常低频机械波震动，频率112hz，振幅极低，持续性，源点：样本隔离舱b区外围结构。】系统报告，同时将震动波形图显示出来。
112hz……沈清欢心中一震。这个频率，与之前在信号衰减曲线中发现的、那个11小时的周期性扰动频率高度近似！只是单位从“小时”变成了“赫兹”？
是巧合？还是……样本在“活动”？以这种极其微弱、近乎“心跳”般的方式？
她立刻将这个发现报告给顾沉舟和值班的安全人员。
几分钟后，顾沉舟带着两名技术人员赶到安全室外的监控中心。通过高灵敏度传感器确认，震动的确存在，并且非常稳定。隔离舱内部的直接监控显示，样本本身没有可见的变化，温度、电磁读数均稳定。
“像是……某种共振？”一名技术人员疑惑道，“舱体结构或支撑物与某个极低频源发生了共振？但源是什么？”
顾沉舟看着波形图，目光沉凝：“112hz……这个数字在之前的信号分析中出现过。清欢，你怎么看？”
沈清欢调出之前的分析记录：“在异常信号衰减过程中，我们发现过周期约为11小时的微弱扰动。如果将其视为某种‘内部节律’，那么现在的112hz震动，会不会是这种节律在‘种子’静滞状态下，以另一种方式（机械震动）的残存或转化表现？”
“内部节律的‘心跳’……”顾沉舟沉吟，“持续监控这个震动。记录其振幅、频率的任何微小变化。如果这真是‘种子’残存活性的表现，我们需要知道它是否会增强、变化，或者……与其他什么产生共鸣。”
命令下达，监控持续进行。那微弱如心跳的震动，固执地持续着，成为这艘夜航船只上一个隐秘而令人不安的注脚。
映射进度，在沈清欢集中精神分析这新出现的震动现象时，跳动了03，达到了585。
系统似乎在说：又捕捉到一片新的拼图。
而沈清欢知道，他们正航行在知识与未知的阈限之上。一边是努力构建的理解框架，另一边是深不可测的、仿佛拥有自身意志的诡异现实。
这微弱的心跳，是寂静中的回响，还是……风暴来临前，鼓点般的预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