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苍白的光线，艰难地穿透γ点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微弱的、边缘模糊的光痕。房间内，服务器风扇的低鸣似乎也沾染上了晨间的倦怠，节奏变得绵长。沈清欢依旧坐在终端前，身体维持着最后的警戒姿态，但精神已然从那种极致的、绷紧如弦的状态缓缓滑落。
通讯频道里，短暂的混乱和震惊之后，是快速转入的、高效而克制的行动汇报与指令传递。海上小组正在全速撤离平台影响范围，回收的潜水器和采集的样本被严密封装，准备转移至更安全的船只进行分析。失联潜水器的最后坐标和最后传输的数据包被重点标记，尝试进行可能的打捞或环境评估。
顾沉舟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完全的冷静和条理，正在远程与技术组“牧羊人”沟通初步分析方向。沈清欢能听到他话语间偶尔夹杂的、极力压抑的咳嗽，显然刚才的紧张和海上环境消耗巨大。
她没有再主动插话，只是静静听着，让那些信息流冲刷过她疲惫但依旧敏锐的思维。平台静默了，信号寂灭了，但事情远未结束。带回来的样本和数据，像一把刚刚从冰封中拔出的、形状古怪的钥匙，等待着插入哪个锁孔，又会打开怎样一扇门？
大约一小时后，顾沉舟的通讯切了进来，单独对她：“清欢，支援船正在返回l城外围一个隐蔽锚地的路上。样本和初步分析数据会先送到一个海上移动实验室进行第一轮快速检测，我需要你立刻转移，前往指定坐标汇合，参与初步分析。γ点的任务结束，撤离程序已启动，接应车辆五分钟后抵达楼下，车牌和识别码已发送。”
沈清欢没有任何犹豫：“明白。”她迅速起身，开始收拾个人物品。除了必要的装备和那台核心加密平板，γ点的大部分设备都会在专业人员后续处理下安全清除。
五分钟后，一辆看似普通的灰色厢式货车准时停在了公寓楼后巷。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确认了沈清欢出示的动态识别码后，示意她上车。车厢内经过改装，有简易的座位和减震装置，还有一个小型屏幕显示着实时路线和周围监控视角。
车辆在清晨逐渐苏醒的l城街道上平稳穿行，巧妙地避开了高峰路段和主要监控节点。沈清欢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开始进行系统引导的深度放松和能量恢复。她需要以最佳状态面对接下来的分析工作，以及……见到顾沉舟。
约四十分钟后，车辆驶离城区，沿着海岸公路向北，最终拐入一条通往一处半废弃小渔港的岔路。渔港规模很小，只有几条破旧的木船和几栋锈蚀的铁皮屋。厢式货车径直开到一处延伸入海的、加固过的旧水泥码头尽头。
码头边，停靠着一艘没有任何标识、看起来像中型沿海货船但经过改装的灰色船只。船身线条简洁，舷窗很少，透着一种专业的低调和实用感。
沈清欢下车，海风立刻裹挟着咸腥气息扑面而来。两名穿着普通工装但眼神锐利、动作干练的男子从船上放下舷梯，迅速引导她登船。
船舱内部与外观截然不同，明亮、整洁，充满了各种精密的电子设备和实验仪器。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和消毒水味道。顾沉舟正站在一块大型显示屏前，与几个同样穿着便装但气质明显是科研人员的人低声讨论着。他换下了之前行动时的作战服，穿着一件简单的深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但眼神依旧专注锐利。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与沈清欢对上。那一瞬间，沈清欢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闪过如释重负的轻松，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不易解读的情绪。他朝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对身边的研究人员说了句什么，那些人便暂时散去，将屏幕前的空间留给了他们。
“辛苦了，清欢。”顾沉舟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走过来，在距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没有你的精确预测，我们不可能抓住那个时间窗口，更不可能带回这些东西。”他指了指旁边一个恒温恒湿、被多层透明隔离罩保护起来的操作台，上面放着几个密封的容器和连接着数据线的传感器。
沈清欢的目光扫过那些容器。其中一个里面是少量澄清但略显粘稠的海水，正在低温下微微冒着几乎看不见的寒气。另一个里面是一些细小的、不规则的多面体结晶，在隔离罩的灯光下折射出冰冷诡异的淡蓝色光泽。还有一个容器里似乎是金属碎片，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结构复杂的霜花。
“这就是……”沈清欢轻声问。
“海水样本来自平台边缘五十米内，温度比周围环境低九摄氏度，目前仍在缓慢回升中，但速度异常缓慢。晶体是从海水中初步分离出来的，成分还在分析，初步光谱显示含有大量未结晶水和高密度非晶态物质，结构……很奇怪。”顾沉舟走到操作台边，调出了一组数据和显微镜图像，“至于这些霜花，是从失联潜水器外壳上刮下来的，潜水器主体尚未找回。霜花在常温常压下表现出异常稳定性，融化点远高于零度，且微观结构呈现高度的、非自然的几何对称性。”
沈清欢凝视着屏幕上那些放大后如同奇异雪花或分形图案的霜花结构，感到一种混杂着科学好奇和本能不安的颤栗。这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冰晶。
“空间脉冲的数据呢？”她转向最关键的部分。
顾沉舟调出了另一组图像。那是一段极其短暂的时间序列数据，横轴是时间（纳秒级），纵轴是某种多维度的能量/空间曲率读数，图形看起来像是平静水面被一颗石子击中后瞬间的、复杂的涟漪波纹，但又带着强烈的非连续性特征。
“这是我们根据失联潜水器最后传回的、严重受损但核心特征保留的数据，重建的脉冲模型。它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电磁波谱，更像是对局部时空结构的一次……‘弹拨’或‘挤压’。”顾沉舟的声音低沉下来，“能量密度极高，但持续时间极短，而且似乎没有对外界造成物质性破坏，更像是能量本身……被转移或转化了。结合平台最后的冷寂状态，我们倾向于认为，这标志着某种内部能量平衡的彻底打破，以及……‘残骸’本身活性或存在形式的终极转变。”
“从活跃的、散发异常信号的状态，转变为……被‘冻结’或‘静滞’的状态？”沈清欢总结道。
“可以这么理解，但‘冻结’可能不仅仅是物理意义上的低温。”顾沉舟指向那些霜花和低温海水，“这种‘冷’似乎带有某种……‘信息’或‘秩序’的烙印。常规的低温是分子运动减缓，熵减过程需要外界做功。但这里，似乎是熵值本身被强行压制或‘固定’在了一个低水平，同时伴随着能量的‘抽离’和时空结构的‘印记’。”
沈清欢听懂了他话语中隐含的、近乎科幻的推论。这已经触及了现代物理学的前沿甚至边缘地带。“这意味着……‘处理’的技术层次，远超我们之前的预估。伊莲娜团队，或者说他们背后的人，掌握着能够影响局部时空和能量-信息状态的技术？”
“或者，他们只是启动或引导了‘残骸’本身具备的某种……自毁或自保机制。”顾沉舟目光凝重，“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在科学和认知上存在巨大断层的领域。带回的这些样本和数据，是跨越这个断层的唯一桥梁，但也可能……极其危险。”
“技术组和王助理那边有什么新消息吗？”沈清欢换了个角度。
“技术组正在全力分析你获取的电信号原始记录，尝试与这次的空间脉冲数据寻找关联。王助理已经被转移到绝对安全的地点，正在进行详细问询和心理评估。他交代了更多关于陈总监与疗养院内线接触的细节，但内线身份依旧模糊。另外，”顾沉舟顿了顿，“就在平台静默后不到一小时，我们监控到伊莲娜·索科洛娃和安德烈·沃洛宁，以一种非常低调的方式离开了l城，乘坐私人飞机前往的方向是欧洲。没有携带大量行李，行色匆匆。”
“他们撤离了？‘处理’完成，任务结束？”沈清欢有些意外，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表面上看是这样。但‘顺达渔业’和那个私人船坞，没有任何类似的人员撤离迹象，反而似乎加强了隐蔽。陈总监助理王经理的酒店房间，在我们远程提取数据后，也被发现有人潜入搜查过的痕迹，对方手法专业，但显然没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笔记本已被我们远程清除）。”顾沉舟分析道，“这说明，伊莲娜团队可能只是项目前端执行者，任务完成即撤离。而物流环节（渔夫）和可能的研究环节（陈总监势力），以及那个一直若隐若现的第三方，还在继续活动，或者说，在清理现场和寻找残余价值。”
“平台那边呢？就让它一直静默下去？”沈清欢看向舷窗外，虽然看不到，但能想象那座死寂的钢铁造物矗立在晨光中的景象。
“暂时只能持续远距离监控。任何靠近的企图都会暴露我们，而且……我们不确定那种‘静滞’状态是否稳定，是否有未知风险。”顾沉舟揉了揉眉心，“高层已经介入，正在组织跨领域的专家团队，对现有样本和数据进行分析评估，并制定下一步策略。我们的任务暂时转为：确保样本和数据安全，进行初步分析，同时监控l城及周边区域所有相关势力的后续动向。”
他看向沈清欢：“清欢，我需要你留在这里，参与移动实验室的初步分析工作，尤其是结合你的系统和我们对信号数据的理解，尝试对这些‘低温’和‘空间’现象提出更具体的假说。这艘船会暂时在附近海域机动，保持隐蔽。”
沈清欢点头：“可以。但我想先看看那些晶体和霜花的实时分析数据。”
顾沉舟示意她跟上，来到另一个更精密的实验台前。研究人员正在用激光拉曼光谱和低温x射线衍射分析那些淡蓝色晶体。屏幕上的数据曲线不断跳动，几个研究员的眉头紧锁，低声交流着难以理解的术语。
“折射率异常……非晶区占比太高了……这热容曲线不对……”
沈清欢安静地看着，系统悄无声息地接入实验室的开放数据流，开始同步记录和分析。她感受到，当系统接触到这些关于异常低温、非自然结构、能量异常的数据时，其内部似乎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或加速运转。仿佛这些超出常理的现象，正是某种它一直在等待或适应的“信息营养”。
她不动声色，将注意力集中在感官和逻辑分析上。那些晶体，在显微镜下，仿佛凝固的、充满秩序的噩梦。而那些霜花，则像是将寒冷本身，雕刻成了充满恶意的艺术品。
解冻，不仅仅是指物理上的冰融。更是面对这些超越认知的发现时，他们必须进行的、缓慢而艰难的理解过程。而在这个过程中，隐藏在水面下的各方力量，也必将从最初的震惊中“解冻”，开始新的谋划与行动。
船身在轻微的海浪中摇晃。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但围绕“残骸”的谜局，刚刚翻开更加诡谲难测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