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测结果如同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深潜”小组的通讯网络里激起了短暂而剧烈的涟漪,旋即被更深的沉寂吞没。六小时二十四分钟,整整十八分钟。这个数字带着冰冷的精确度,悬挂在每一个参与者的意识深处,开始无声地倒数。
顾沉舟的回复简短至极:“收到。保持监测,随时更新异常。”
没有更多的指令,没有讨论。沈清欢知道,决策的重担已经完全压在了身处前沿的顾沉舟肩上。他必须在这有限的、正在不断流逝的时间内,权衡所有风险与可能,做出那个或许会改变许多人命运的选择。
γ点房间里的气氛仿佛凝固了。服务器风扇的低鸣成了唯一的时间流逝刻度。沈清欢没有离开终端,尽管精神上的疲惫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她调出了实时监控界面,连接着技术组能够提供的、关于平台区域的所有被动监测数据流:稀疏的卫星热成像(受云层干扰)、声呐阵列捕捉的海洋环境噪音、以及偶尔截获的、无法破译的短促加密信号脉冲。
她让自己成为一根绷紧的弦,一头系在远方海上那座孤岛般的平台,另一头系在顾沉舟沉默的压力上。系统以最低功耗维持着基础生理监测,确保她不会在过度消耗中崩溃。
时间在静默中滑过第一个小时。平台上没有新的剧烈能量波动,热成像显示那个排放低温蒸汽的区域温度已经逐渐回升至环境水平,但整个平台的活动热信号似乎比之前更加密集和集中,主要集中在几个疑似核心建筑的区域。
【信号监测:未检测到新的异常生物电信号爆发。背景噪音水平稳定。】系统定期汇报,声音平稳无波。
沈清欢的目光落在预测倒计时的数字上。5小时18分钟。时间在一分一秒地减少,而海上的寂静,比任何喧嚣都更令人窒息。
第二个小时过去。顾沉舟那边终于传来了新的消息,不是公开频道,而是直接发送给沈清欢的加密文字:“尝试了一次非接触式侦察。释放了微型被动声学监测浮标,漂向平台外围。浮标在距离平台约三百米处,信号开始受到间歇性定向干扰,持续传输约四分钟后失联。最后传回的数据显示,平台水下部分有规律的低频声波发射,频率与你们分析的信号次声分量有部分重叠,但性质不同,更像是主动声呐或某种扫描。”
主动声呐扫描?平台在加强对周围水域的监控?这说明他们的“处理”进程可能进入了更敏感或更关键的阶段,不容任何打扰。
“浮标失联前,是否捕捉到平台内部的其他异常声响?比如机械运转、金属摩擦、或者……不规律的撞击声?”沈清欢追问。她想起了港口船坞夜半的“闷响”。
“没有。除了规律的低频扫描声,只有正常的海流和生物噪音。平台内部的声音被很好地隔绝了。”顾沉舟回复,“另外,高空无人机(极限高度,伪装)拍到一组照片,显示平台顶部一处原先封闭的舱盖被打开,有类似起重臂的机械结构伸出,但未进行明显吊装作业。无法判断用途。”
打开的舱盖,伸出的机械臂……是在准备往平台内部运送或取出什么东西?还是“处理”流程的一部分?
沈清欢将这些碎片信息记录下来。平台的防御在加强,同时内部活动迹象增多。这符合“处理”进入关键攻坚阶段的特征。但“处理”的具体内容,依旧笼罩在迷雾中。
第三个小时,沈清欢在系统的辅助下,开始进行一项反向推演:如果信号彻底消失意味着“处理”完成,那么在这个时间点前后,平台最可能发生什么?是基于物理破坏的销毁?是基于能量中和的“安抚”?还是某种信息提取或转移后的“清空”?
她调出了之前系统生成的各种可能性分支,结合平台观察到的迹象(能量冲击、低温排放、主动声呐扫描、起重臂),尝试进行匹配。
物理销毁需要强能量或物理切割,与能量冲击和可能的机械臂操作相符。能量中和也可能产生能量释放和低温效应(吸收热量)。信息提取则可能涉及精密仪器和隔离环境,与严密的防御和信号屏蔽逻辑一致。
没有足够信息排除任何一种。但沈清欢直觉上,更倾向于这不是简单的“销毁”。无论是伊莲娜团队的前期投入、陈总监势力的觊觎、还是第三方势力的抢夺,都指向“货物”本身具有极高的价值。仅仅是“销毁”,似乎不符合这种价值逻辑,除非……“销毁”是防止更大灾难的唯一选择,或者,是某种“转化”或“利用”的必要前提。
她将自己的思考整理成要点,发给了顾沉舟。没有期望立刻得到答案,只是希望为他的决策多提供一个视角。
顾沉舟的回复依旧简短:“收到。价值与风险始终是一体两面。我们正在评估一个方案,风险极高。”
他没有具体说明是什么方案。但沈清欢的心提了起来。“风险极高”四个字,从一贯冷静克制的顾沉舟口中说出,分量非同一般。
第四个小时,沈清欢感到了生理上的极限。长时间的精神高度集中、睡眠不足、压力积累,让她的视线开始微微模糊,太阳穴的抽痛变成了一种持续的低鸣。系统发出了温和的警告:【宿主生理指标显示疲劳累积过度,建议进入强制休息程序,最低时长90分钟。】
她知道系统是对的。在接下来的关键时间里,她必须保持清醒和敏锐。如果顾沉舟那边需要她的远程分析支援,她不能以这种状态应对。
“批准强制休息程序,设定70分钟后唤醒。”她妥协了一步。
系统立刻接管了她的部分生理调节。一阵温和的、类似镇静剂的生物电流刺激配合着引导呼吸的节律,让她紧绷的神经缓缓松弛。她没有躺下,依旧坐在椅子上,但身体进入了一种类似深度冥想的修复状态,意识逐渐沉入一片温暖而黑暗的宁静之海。
倒计时在系统的后台无声跳动:2小时44分钟。
70分钟转瞬即逝。系统以轻柔的感官刺激将她唤醒。短暂的深度休息带来了显着的效果,虽然疲惫并未完全消除,但那种透支般的眩晕感和头痛已经大幅减轻,思维重新变得清晰锐利。
她立刻查看监测界面和通讯记录。在她休息期间,平台区域没有新的重大事件报告。顾沉舟那边也没有新的消息。寂静,依然是主旋律。
倒计时:1小时34分钟。
最后的阶段。沈清欢调整坐姿,将全部注意力投入到对现有数据的最后一次系统性梳理中。她让系统同步开启多个分析线程:持续监控信号背景噪音的哪怕最微小的起伏;比对平台热成像图的细微变化;反复演算预测模型的边界条件,确认在最后时段是否有新的因素可能影响时间点……
时间在近乎凝固的专注中,又滑过了四十分钟。
倒计时:54分钟。
顾沉舟的通讯请求突然切入,这次是语音,背景音里除了惯常的风浪和机械声,似乎还多了一些急促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命令声。
“清欢,我们决定行动。”顾沉舟的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无法坐视‘处理’完成而不明真相。我们计划利用一组特殊伪装的小型潜水器,搭载非金属采样器和环境传感器,尝试在预测的信号沉寂时间点前后,贴近平台水下部分,寻找可能的排放物或泄露物,同时尝试捕捉任何可能从屏蔽中泄露的、最后的信号或能量特征。”
沈清欢的心脏瞬间收紧。贴近平台水下部分?在对方严密的主动声呐和干扰网络下?这简直是自杀式任务!
“成功率有多少?潜水器能被发现吗?”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潜水器经过特殊处理,声学和电磁特征极低,外形模仿大型海洋生物粪便或珊瑚碎块。理论上,在对方高强度主动扫描的间歇,有短暂的机会窗口可以渗透到极近的距离。旦被发现,或平台有对应的生物/化学传感器,暴露风险接近百分之百。”顾沉舟没有隐瞒,“这是我们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在‘处理’完成前获取直接样本或数据的机会。行动时间设定在预测沉寂点前十五分钟开始渗透,持续至沉寂点后十分钟撤离。”
倒计时前十五分钟开始……沈清欢看向屏幕:距离行动开始,只剩下三十九分钟。
“需要我做什么?”她直接问道。
“持续监控信号背景和平台热源。如果在我们行动期间,信号背景出现任何不正常的剧烈波动,或者平台热源显示有快速的人员或设备向水下部分集结,立刻发出最高级别警报。那可能意味着我们暴露,或者……平台内部发生了计划外的变故。”顾沉舟的声音顿了顿,“另外,清欢,如果我……如果这次行动后通讯中断超过预定时间三十分钟,你立即启动γ点的紧急撤离程序,不要有任何犹豫。后续会有其他人接应你。”
沈清欢握着通讯器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这是在交代……后事?
“顾沉舟,”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轻却清晰,“你必须回来。我需要那个样本的分析报告。”
通讯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顾沉舟低沉的声音传来,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笑意:“……好。等我消息。”
通讯结束。
倒计时:37分钟。
沈清欢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走了两步,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翻涌的、陌生的激烈情绪。担忧、恐惧、还有一丝被依赖和信任激发的决绝。她重新坐回终端前,目光如炬,扫过所有的监控数据流。
系统感知到她的状态,将监控灵敏度提升到理论极限,甚至开始模拟和预判可能的异常模式,准备在第一时间发出警报。
她成了顾沉舟和海上小组在陆地上的最后一道预警防线,也是他们与这场危险的熵增赛跑中,一个沉默而至关重要的计时员。
时间,还在无情地流逝。而熵——混乱与未知的程度——正在这片海域,随着那个倒计时的归零,逼近某个可能无法挽回的临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