γ点的寂静被服务器散热风扇恒定的低鸣填满。沈清欢坐在终端前,目光如扫描仪般掠过屏幕上那些由复杂数据流转化而成的波形、频谱和数学模型。饮料带来的短暂清醒正在褪去,更深层的疲惫如同潮水下的暗流,开始冲刷意识的堤岸。
她知道自己需要休息。但顾沉舟那句“可能需要你协助进行信号模拟或反向推演”的指示,以及数据本身散发出的、越来越浓的神秘与不安气息,让她无法真正放松。
她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内缓缓踱步,活动着僵硬的肩颈,同时让意识与系统进行更深层的连接。
【启动自主模式下的数据关联与假设生成。基于现有信号特征(间歇爆发、衰减趋势、次声/elf分量、向低能高熵态漂移、波形复杂性),结合‘残骸’、‘不稳定’、‘处理’等已知项目标签,尝试构建更符合逻辑的实体模型或状态描述。】她在思维中下达指令。
系统沉默地运转起来,调动着γ点服务器更强大的算力,也调取了沈清欢权限内所能访问的、所有与生物异常、未解现象、前沿理论相关的数据库片段。这不是简单的搜索,而是一种基于概率和逻辑链的创造性推演。
沈清欢能感觉到,随着任务的深入,系统似乎也在发生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它不再仅仅是一个被动响应指令、提供分析工具和感官增强的辅助程序。它开始更主动地组织信息,提出连她自己都未必第一时间能想到的关联性问题,甚至……有那么一丝极其微弱的“好奇”或“探究”的意味,隐含在其高效而冰冷的数据处理流中。
这或许就是系统“慢慢完善”的体现?从最初粗暴的情绪价值交易,到融入她生存本能的辅助者,再到如今,似乎开始具备某种初级的、基于庞大数据和复杂算法的“思考”雏形?
她无法确定,也无暇深究。眼下,解析信号、理解“货物”的本质,才是压倒一切的任务。
踱步几圈后,她重新坐回终端前。系统已经生成了一份初步的、多可能性并存的推演报告,以思维导图的形式呈现在她的意识界面,并同步显示在终端的一块副屏上。
可能性分支众多,但有几个被系统标注为“概率相对较高”或“与现有数据矛盾最少”:
分支a:濒死的高等异常生物。 实体本身具备复杂生物电活动能力,其“死亡”或“崩解”过程非自然,导致能量以异常频段爆发式释放。信号可能是其生理活动失控的副产品,无特殊目的。屏蔽与断流是为防止信号干扰其他设备或引发不可预知后果(如吸引掠食者、诱发共振等)。
分支b:非自然造物或实验体。能由生物技术与未知能量/物质结合创造,其“不稳定”源于设计缺陷或能量源衰竭。信号爆发可能是其内部控制系统失效、能量核心泄漏的表现,或预设的某种“故障告警”机制。屏蔽是为防止信号暴露其存在或技术细节。
分支c:信息载体或信标。 实体本身可能是一种复杂的“活体”信息存储装置或信号发射器。其“活性衰减”意味着存储的信息正在丢失或发射功能正在关闭。信号波形本身可能编码着信息(虽无法破译),其衰减过程本身就是信息的一部分(如倒计时、坐标、状态码)。屏蔽与断流是为了阻止信息被截获或干扰其发射。
分支d:共生或寄生体的一部分。 实体可能是一个更大系统(如某种未知生态系统、群体意识或机械-生物复合体)的组成部分或“器官”。其“不稳定”导致其从系统中剥离或功能紊乱,发出的信号可能是对母体的求救、定位或报告自身状态的信号。屏蔽是为了隔绝这种联系,防止母体追踪或响应。
每个分支下,系统还列举了支持或反对该分支的现有证据点,以及需要进一步验证的关键问题。
沈清欢的目光在分支c和d之间停留更久。信息载体,或者更大系统的一部分……这两个可能性,比单纯的“濒死生物”或“失败实验体”更能解释为什么伊莲娜团队(或他们背后的人)如此大费周章地进行“处理”,以及为什么会有多方势力对此感兴趣。信息,或者与某个未知系统的连接,其价值可能远超实体本身的生物或材料价值。
她的思考被加密通讯器新的震动打断。不是顾沉舟,而是技术组“牧羊人”发来的信息(文字):“沈专员,基于你提供的原始数据和我们后续补充的频谱分析,我们发现了一个新的细节:信号爆发中的次声波分量(频率低于20hz)和部分极低频(elf)电磁分量,其强度衰减速率,与信号整体强度衰减速率不完全同步。分量的相对衰减更慢。换句话说,随着‘活性’整体下降,信号中‘可听/常规’部分减弱很快,但这些‘低频/穿透性’的部分,存留时间更长。”
沈清欢精神一振。这意味着什么?如果信号真的承载信息,那么信息可能更多编码在这些衰减较慢的低频分量中?或者,这些低频分量本身具有某种独立的功能,比如……定位?穿透障碍?
她立刻回复:“收到。分量与总信号强度衰减曲线的具体对比图。另外,能否评估,如果这些低频分量是某种定位或穿透性信标,其有效作用距离和穿透能力大致如何?尤其是在海水中的衰减特性。”
“对比图正在生成,稍后发送。关于作用距离和穿透能力评估,需要更精确的环境参数和发射源强度模型,我们正在尝试基于现有数据反向估算,但不确定性很高。初步定性判断:次声波在海水中传播距离极远,衰减很慢;elf电磁波也能穿透较深的海水和地层。如果发射源强度足够,且没有针对性屏蔽,理论上可以被数千甚至上万公里外的专用接收设备探测到。”牧羊人回复。
数千上万公里!沈清欢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疗养院的屏蔽、海上的“断流”……如果是为了防止这种超远距离的探测,那么害怕的是谁?或者说,希望接收这些信号的“接收者”,可能在很远的地方,甚至……不在地球上常规的势力范围内?
她将这份新发现和自己的推测,再次汇总发送给顾沉舟,并附上系统生成的可能性分支摘要,特别强调了分支c和d。
这一次,顾沉舟的回复来得稍慢一些。当通讯器震动时,沈清欢立刻点开。
顾沉舟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更加疲惫,背景噪音中除了风声海浪,还夹杂着一种有规律的、低沉的机械轰鸣声,像是大型船舶的引擎。“清欢,信息收到,非常重要。技术组的低频衰减发现,结合你提出的信息载体或系统部分的可能性……提供了一个新的、令人担忧的角度。”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组织语言,或者压抑着某种情绪。“我们目前所在的支援船只,已经抵达目标海域边缘。通过非电子手段(包括老旧的光学观测和声呐被动监听)确认,那艘目标大船确实停靠在编号‘东-7’的废弃钻井平台附近。平台上有灯光和活动迹象,但没有任何无线电通讯泄露。整个区域弥漫着一种……不自然的寂静。”
“我们尝试派遣小型无人潜航器靠近,但潜航器在进入平台周围约五百米范围后,相继失去联系,最后传回的数据显示遭遇了强烈的、全频段的主动声呐干扰和电磁压制。对方的水下防御非常严密。”
“结合你关于低频信号可能具备超远距离穿透和定位特性的分析,我现在怀疑,‘断流’程序的目的,可能不仅仅是防止我们追踪,更是为了在‘货物’转移至这个海上平台后,彻底隔绝它与外界的任何形式的信号联系——尤其是那些可能穿透海水和屏蔽的低频信号。他们要在平台上,完成最终的‘处理’,而这个‘处理’,很可能意味着信号的永久消失,或者……被某种方式‘转换’或‘利用’。”
顾沉舟的声音低沉下去:“如果信号真的是某种信息载体,或者对某个更大系统的‘报告’,那么彻底消除它,可能就意味着彻底‘抹杀’或‘占有’了那个实体所代表的价值或风险。伊莲娜和她背后的人,是想独占这个秘密,无论它是知识、力量,还是……通往某个未知领域的钥匙。”
沈清欢安静地听着,能感受到顾沉舟话语中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甚至是无力感?面对一个在海上严密防守、技术手段未知、目的不明的平台,强攻几乎不可能,渗透难度极高。
“我们能做什么?”她问,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们需要知道平台上的具体情况,尤其是‘货物’的实时状态和他们的‘处理’进程。”顾沉舟的语速加快,“技术组正在尝试从你提供的原始数据中,反向推导出信号发射源的一些物理参数,也许能帮助我们更精确地定位‘货物’在平台上的可能位置,或者判断其状态是否发生了剧变。你的任务:与技术组深度协作,集中分析信号衰减曲线,尤其是最后几次爆发的特征,尝试预测信号完全消失的大致时间点。如果他们的‘处理’是为了终止信号,那么这个时间点可能就是他们行动的关键节点,甚至可能是‘处理’完成的标志。”
预测信号终点……沈清欢明白这个任务的重要性。这可能是他们唯一能远程把握的、与平台内部进程同步的“时钟”。
“明白。我会尽全力。”沈清欢承诺。
“清欢,”顾沉舟忽然叫了她的名字,背景的机械轰鸣声似乎更响了一些,“平台那边的防御和未知性,超出了我们最初的预估。如果……如果情况失控,或者出现我们无法应对的变故,你所在的γ点有预设的紧急撤离方案。记住,你的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数据分析很重要,但不要因此透支自己。”
他的话里带着不容错辩的关切,甚至是一丝提前的……嘱托意味。沈清欢的心轻轻一颤。
“你也一样,顾沉舟。”她轻声回应,第一次在任务通讯中直呼他的名字,“海上风急浪高,务必小心。我等你的消息。”
通讯结束。房间里重新只剩下风扇的低鸣。
沈清欢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加密通讯器冰凉的表面。顾沉舟最后的话语,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平静的心湖。担忧、牵挂、以及一种并肩作战的坚定,混合成复杂而温热的情感。
她深吸一口气,将这份情绪压下,转化为更专注的力量。目光重新投向屏幕上那些跳跃的波形和曲线。
现在,她需要成为那个解读频段密码、计算终末时刻的人。在寂静的安全屋里,用数据和推理,去触摸远方海上那座孤岛上,正在发生的、可能决定许多人命运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