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欢的目光在苏见雪平静的脸和玻璃墙后那个模糊却熟悉的轮廓之间，短暂地游移了一瞬。喉咙依旧干涩，思维如同生锈的齿轮，艰难地运转着。说，还是不说？
【目标：苏见雪。询问动机：数据收集、风险评估、潜在合作可能性评估。建议回应策略：有限真实，侧重生理感受，保留核心变量信息。信任等级评估：中等偏低（基于环境控制权与‘隐士会’背景）。】
意识深处，那道冰冷而理性的信息流再次滑过，带着一丝审慎的建议。
信任等级中等偏低……沈清欢咀嚼着这个判断。她对这个苏主管一无所知，对这个“海豚湾”基地亦然。是“隐士会”的地方，顾沉舟带她来的……但顾沉舟现在被隔在玻璃墙外。这种隔离，本身就带着某种评估和控制的意味。
“特别的感觉……”沈清欢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语速缓慢，仿佛每个字都要从记忆的尘埃里费力翻找出来，“头很沉……全身都疼……没什么力气……像生了一场大病。”她如实描述着身体的感受，这是最安全、最无可指责的回答。
苏见雪微微颔首，智能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并未放松。“这是正常的恢复期反应。除了身体上的，精神方面呢？记忆有没有混乱？或者……有没有一些……不属于你自己的想法、声音、或者特别清晰的‘直觉’？”
问题更加具体，也更加指向核心了。
沈清欢的心脏微微收紧。不属于自己的想法？系统提供的那些“认知辅助”，算是“不属于自己的想法”吗？它们确实源于一个外来的“系统”，但在她意识中呈现的方式，却如此自然，几乎与她自己的念头无缝衔接。她甚至需要刻意区分，哪些是她自己的判断，哪些是系统的“建议”。
【检测到宿主认知混淆倾向。提示：当前系统信息输出已与宿主意识流进行深度耦合模拟，旨在降低排斥反应，提升协同效率。宿主可自主选择采纳、忽略或屏蔽非紧急建议。‘不属于宿主’之界定，取决于宿主主观认同度。】
系统的解释适时出现，带着一种近乎安抚的逻辑性。
它似乎……在试图澄清自己的“非入侵性”？
沈清欢定了定神，迎上苏见雪探究的目光。“记忆……有些片段很模糊，尤其是最后在‘灯塔’的时候……但主要的事情还记得。”她避开了关于“想法”和“直觉”的直接回答，转而描述了一种普遍现象，“可能刚醒过来，脑子还有点乱，很多念头混在一起。”
这个回答很模糊，却符合常理。
苏见雪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评估她话语中的真实性，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意识刚恢复，混乱是正常的。我们会逐步帮你进行记忆梳理和认知康复。现在，我需要为你做一些基础的神经反射和认知功能测试，以评估你大脑功能的恢复情况。过程很简单，按照我的指示做就可以，如果感到疲劳或不适，随时告诉我。”
她示意一名医疗人员将病床的角度稍微调高了一些，让沈清欢能半坐着。然后，苏见雪开始了一系列简洁而专业的测试：追踪移动的光点，辨识简单的图形和颜色，复述短句，进行基础的计算，模仿手指动作等等。
这些测试对普通人来说轻而易举，但对刚刚苏醒、大脑还处于“重启”状态的沈清欢而言，却相当费力。她集中全部精神，努力按照要求去做。反应很慢，错误不少，尤其是涉及到短时记忆和复杂指令时，思维常常会“卡壳”。
但在这个过程中，她清晰地感受到了“系统”的存在与辅助。
当她努力追踪那个快速移动的红色光点时，视野边缘会极其微弱地“高亮”出光点的预测轨迹线，虽然很淡，且一闪即逝，却有效减轻了她眼球跟踪的负担。当苏见雪说出一个需要记忆的短句时，那句话不仅停留在听觉记忆里，意识中还会同步浮现出一个简短的、类似关键词标签的“记忆锚点”，帮助她稍后回忆。甚至在她尝试模仿一个复杂的手指交叉动作时，手臂和手指的肌肉会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精准引导的神经电信号，仿佛有看不见的手在帮她矫正动作的角度和力度。
这些辅助极其隐蔽，效果也有限，但确实存在。沈清欢不确定苏见雪是否通过那些精密的监测设备察觉到了这些微观层面的异常，她只能尽力表现得自然，将反应迟钝和偶尔的“灵光一现”都归结于状态不佳。
测试进行了大约二十分钟。沈清欢感到越来越疲惫，太阳穴的胀痛感加剧，注意力难以集中。
“可以了。”苏见雪适时叫停，看着手中平板汇总的初步数据，“基础认知功能框架完整，反应速度、记忆力和执行功能显着低于基准，但考虑到你刚苏醒，且经历了严重的神经冲击，这个结果在预期范围之内，甚至略好于我们的模型预测。神经可塑性指标活跃，表明大脑正在积极进行自我修复和重建。”
她放下平板，看向沈清欢：“你需要休息。测试和对话都会消耗你宝贵的恢复能量。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以静养和被动恢复为主。我们会通过静脉营养和神经调节帮助你。有任何不适，或者……任何新的‘感觉’，都可以通过床边的呼叫器告知我们。”
她特意强调了“新的感觉”几个字。
沈清欢虚弱地点了点头，闭上眼睛。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再次拖入昏睡。
“顾队长，”苏见雪转向单向玻璃，声音通过通讯系统传出，“初步评估完成。沈小姐需要绝对静养。你可以进来了，但时间不能太长，不要进行深度交谈或情绪刺激。”
玻璃墙侧面的门无声滑开。顾沉舟快步走了进来，他的步伐依旧沉稳，但沈清欢即便闭着眼，也能感觉到他靠近时带来的、比仪器运行更清晰的“存在感”——一种混合着硝烟、海风、消毒水和属于他自身独特气息的复杂味道，还有那即便刻意收敛、依旧无法完全掩盖的、如同出鞘利剑般的锐利气场。
他在床边停下。
沈清欢重新睁开眼，看向他。
几日不见，他看起来也疲惫了许多，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下颌冒出新的胡茬，身上那股永远挺直的劲头里，也掺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但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此刻正看着她，里面翻涌着的情绪远比苏见雪复杂得多——释然、关切、审视、以及一种深藏的、她看不懂的凝重。
“感觉怎么样？”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一些，却带着一种刻意的柔和。
“……还活着。”沈清欢扯了扯嘴角，试图给出一个轻松点的回答，但声音的虚弱让这个尝试显得苍白无力。
顾沉舟的目光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转向她缠着绷带的右手，那里有被能量反噬和爆炸冲击留下的伤痕。“苏主管说你恢复得比预期好。”他顿了顿，“‘灯塔’已经确认彻底失去功能，正在缓慢沉没。后续的……清理和舆论工作，有其他人负责。”
他避开了博士、样本、格式化这些敏感的词汇，用最简要的方式告诉她外部危机的暂时解除。
沈清欢点了点头，想问更多，但疲惫感和苏见雪刚才的叮嘱让她把问题咽了回去。她只是看着他，用眼神传达着询问和未尽的话语。
顾沉舟读懂了她的眼神。他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权衡什么，然后说道：“这里很安全，‘隐士会’的设施是最顶级的。你父亲手稿和硬盘相关的后续调查，以及……其他一些关联事务，我已经接手。你现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配合治疗，尽快恢复。其他的，等你好些再说。”
他给了一个模糊但安心的承诺，同时划清了界限——现在不是谈正事的时候。
沈清欢再次点头，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
“睡吧。”顾沉舟的声音更轻了些，“我就在外面。”
这句话像是一句咒语，抽走了她强撑的最后一丝力气。沈清欢闭上眼睛，几乎瞬间就被疲惫的黑暗吞没。但在意识沉入睡眠前，她隐约感觉到，顾沉舟似乎伸出手，极其短暂、几乎只是错觉般地，轻轻碰了碰她放在床边、没有受伤的左手手背。
温暖，粗糙，带着薄茧，一触即离。
然后，脚步声远去，门轻轻合拢的声音传来。
医疗观察室内，重归仪器运行的单调声响。
但沈清欢的睡眠，不再像之前那样是完全的沉潜和空白。她开始做梦，梦境依旧破碎，却比苏醒前更加“结构化”一些。她梦到父亲的书房，书稿飞舞；梦到“灯塔”冰冷的走廊和博士狂热的脸；梦到顾沉舟在爆炸的火光中将她拉出；梦到一片温暖的海湾，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身上……
而在这些梦境碎片之间，系统的信息流如同深海潜流，偶尔涌现，进行着不为人知的自我校准和数据整合：
【宿主进入自然睡眠阶段，生理修复效率提升。外部环境威胁指数：低。】
【与‘外部守护者’（顾沉舟）短暂接触，确认其情绪状态趋于稳定，对宿主恢复持积极支持态度。锚点稳定性+2。】
【医疗主管苏见雪持续监测，数据收集行为显着。建议：在后续接触中，逐步、有选择地释放‘系统’表层功能数据，以换取更高信任与医疗资源倾斜。具体释放策略待宿主清醒后共同制定。】
【‘情绪价值’量化模块初步校准完成。当前可监测环境情感能量谱系，并对宿主自身情绪波动进行初步归因分析。应用场景探索待机。】
玻璃墙外，顾沉舟并没有离开。他站在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沈清欢再次陷入睡眠的生命体征曲线，对苏见雪道：“数据有什么异常？”
苏见雪调出刚才测试的详细波形和能量场记录，指着几处微妙的、几乎淹没在背景噪音中的不规则波动。“神经信号传递效率在某些特定任务中，有极其短暂的、不自然的‘优化’迹象，与整体迟钝的表现不符。生物信息场在测试期间，与医疗设备的交互模式也出现了几次无法用现有生理模型解释的‘主动适配’微调。”她推了推眼镜，“虽然都极其微弱，且无法重复验证，但指向性一致——她的大脑，或者说她体内的那个东西，对外部刺激和任务要求，具备某种我们仪器勉强能捕捉到边缘的、超常的‘响应弹性’和‘优化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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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意味着什么？”顾沉舟问。
“意味着，那个‘系统’的整合程度和功能性，可能比我们目前监测到的表层数据所显示的，要更深、更活跃。”苏见雪看向沉睡的沈清欢，“它不仅在辅助她的生理恢复，很可能也在实时地、潜移默化地‘增强’或‘调整’她的部分神经认知功能。而这种增强和调整，目前看来，似乎是‘善意’的，以她的生存和恢复为首要目标。”
“目前看来？”顾沉舟捕捉到关键修饰词。
“是的。因为我们对它的最终目的、底层协议和长期行为模式，依然一无所知。”苏见雪的声音冷静，“它现在表现得像一个尽职尽责的‘超级看护’和‘能力优化插件’，是因为这符合它当前的存在逻辑。一旦宿主的生存危机解除，状态稳定，它的‘目标函数’是否会发生变化？它会如何重新定义与宿主的关系？是继续保持这种增强辅助模式，还是试图获取更多主导权？甚至……发展出独立的、可能与宿主利益不完全一致的‘子目标’？”
顾沉舟沉默。这些问题，无人能答。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继续观察，继续治疗。在确保她生命安全的前提下，设计一些更精细、更隐蔽的测试，尝试在不引起她警觉的情况下，勾勒出那个‘系统’当前的能力边界和行为逻辑。”苏见雪道，“同时，我们需要与她建立更深入的沟通。她显然是清醒的，而且很可能已经感知到了‘系统’的变化。她对这个‘系统’的认知和态度，将是关键变量。”
她顿了顿，补充道：“顾队长，你与她之间的信任关系，可能是我们目前唯一能借助的、相对稳定的‘桥梁’。在她状态允许后，你需要尝试引导她，让她愿意分享一些关于‘系统’的感受和信息。这既是出于对她自身安全的考虑，也是我们评估整体风险、制定后续策略所必需的。”
顾沉舟看向玻璃墙内那张沉睡中依旧微蹙着眉头的脸，缓缓点了点头。
“我明白。”
测试已经开始。
不仅是用仪器测量生理数据，更是用无形的探针，试图测量一个与人类意识深度纠缠的未知存在的轮廓、动机与危险性。
而刚刚苏醒的沈清欢，既是这场测度的对象，也将不可避免地，成为参与测度、甚至试图影响测度结果的、那个最不稳定的“变量”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