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的幽暗被特种潜艇平稳划破，如同一枚黑色的标枪，在无声的世界里向着既定的坐标疾驰。艇内的时间，在恒定嗡鸣与仪器微光中，被拉长成一种粘稠的、等待的质感。
距离顾沉舟捕捉到沈清欢那一次短暂的脑电波尖峰，又过去了几个小时。监测屏幕上的曲线恢复了那近乎刻板的平稳，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涟漪从未出现过。但顾沉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他不再仅仅是疲惫地枯坐，而是进入了某种全神贯注的观察状态，目光时不时地掠过沈清欢的脸庞，试图从那片平静的苍白下，解读出更多隐秘的信息。
沈清欢的意识，的确并未完全沉寂。
在那片被外力强行压制、又因自我保护本能而主动沉潜的意识深海底部，一些事情正在缓慢地发生。没有清晰的思维，没有连贯的梦境，只有一些破碎的、游离的“感知”和“印象”，如同深海水母散发出的、忽明忽灭的冷光。
她“感觉”到自己被包裹在一片温暖的、流动的黑暗里。这黑暗并非空无一物，而是充满了无数细微的、如同星辰尘埃般的“光点”和“丝线”。有些“光点”带着熟悉的、属于“沈清欢”的气息——那是她记忆和情感的碎片，是她拼命抓住的“锚点”。而更多的“光点”和“丝线”，则陌生、冰冷、遵循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复杂规律运行、流转、相互连接。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块被投入这片奇异星海的磁石。那些属于她的“光点”微微向她靠拢，而更多陌生的存在，则带着或排斥、或吸引、或纯粹漠然的“力”，从她周围流过。她无法移动，无法思考，只能被动地“感受”着这一切。
偶尔，会有一些特别强烈的“扰动”传来。有时是一股冰冷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扫描感”，像是来自外部；有时是体内某个深处传来的一阵细微的、如同齿轮重新啮合般的“咔嗒”感，伴随着极其微弱、几乎无法捕捉的、类似之前系统提示音的“余韵”，但更加模糊，更加……“本能化”。
【……自检……持续……】
【……能量通路……重塑中……优先级：宿主生命维持……】
【……外部干扰因子……标记……低威胁……】
【……情感锚点数据库……整合进度：73……】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并非以语言或图像的形式出现，更像是一种直接的“认知灌输”或“状态感知”，在她意识的最底层流淌而过，不留痕迹，却悄然改变着某些底层架构。
她并不“知道”这些，只是隐约“感觉”到，自己这片沉寂的“水域”下方，似乎有什么庞大的、沉默的、与她既一体又疏离的东西，正在极其缓慢地、按照它自己的逻辑，进行着修复与调整。这东西给她一种矛盾的感觉：既是危险的“异物”，又是此刻维持她这缕意识不散、身体不腐的“基石”。
在这种浑噩而深层的内在变化中，外部时间的流逝失去了意义。
直到，另一股新的、更加明确的“扰动”传来。
这不是扫描，也不是内在的调整。而是一道……温和但坚韧的“注视”。一道目光。它不像博士的审视那般冰冷锐利，也不像“灰烬基金会”可能存在的窥探那般贪婪隐蔽。这道“目光”带着温度，带着重量，带着一种复杂的、她此刻无法完全解析的“情绪底色”——有关切，有凝重，有疲惫，还有一丝……她难以定义的、近乎守护般的执着。
是顾沉舟。
即使意识沉在如此深的地方，她依然隐约“感知”到了这道目光的存在。它像一根极细却坚韧的丝线，从黑暗冰冷的外界垂落，轻轻触碰着她这片意识星海的表层，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连接感”。
这道“注视”的出现，似乎引起了意识深处某些“光点”的共鸣。那些属于“情感锚点”的记忆碎片，尤其与顾沉舟相关的部分——游艇上的对峙与隐隐的维护，平台内外的并肩与援手，力场中的支撑，最后时刻那不顾一切的命令与呼喊——微微明亮了一瞬，仿佛被这道外来的目光所唤醒。
伴随着这共鸣，沈清欢那极度沉潜的意识，似乎极其微弱地……“上浮”了一点点。
并非苏醒，而是感知的边界，向外拓展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她开始能“感觉”到更具体的外部环境信息：一种恒定低沉的震动（潜艇引擎），一种洁净但略带金属和消毒水气味的空气流动，一种柔和的、非自然光源的“光照感”，以及……那道目光来源的方位，和那方位传来的、稳定而有力的心跳声。
这些信息破碎、模糊，且无法主动处理，只是如同背景噪音般存在着。
但顾沉舟再次捕捉到了变化。
这一次，不是脑电波尖峰。而是沈清欢的呼吸。那原本规律得近乎机械的微弱呼吸，节奏出现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极其短暂的紊乱——一次吸气略微延长，紧接着一次呼气轻不可闻地加深，然后迅速恢复了原状。
同时，监测屏幕上，代表自主神经活动的一项次级指标，出现了一个同样微小却真实的波动。
“医疗兵！”顾沉舟立刻低声呼唤。
一直在隔壁休息待命的医疗兵迅速进来。“队长？”
“她的呼吸和自主神经指标，刚才有细微变化。”顾沉舟指着屏幕，“虽然很快恢复，但模式与之前不同。”
医疗兵仔细查看了记录，又俯身用听诊器和瞳孔笔做了快速检查，脸上露出困惑与惊讶交织的神色。“自主呼吸节律确实有微小自主性调整的迹象，瞳孔对光反射依旧极其微弱，但有非常、非常缓慢的收缩趋势……这……”他抬起头，看向顾沉舟，“这不像是单纯的生理性波动，更像是有极浅层意识活动开始影响植物神经功能的征兆。虽然程度轻得可以忽略不计，但……方向是积极的。”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的意识，可能比我们判断的，要活跃一些，或者……正在从更深的地方缓慢回归。”医疗兵谨慎地措辞，“但这过程会非常漫长，且充满不确定性。她的大脑和神经系统承受了难以想象的冲击，任何恢复都可能是非线性、甚至反复的。”
顾沉舟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沈清欢脸上。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细。她眉间那丝几乎看不见的微蹙，似乎……比之前放松了那么一点点？还是他的心理作用？
就在这时，潜艇的通讯面板亮起，传来舰桥的呼叫：“队长，收到‘海豚湾’最新加密通讯。‘隐士会’的接应小组已经就位，基地医疗中心准备完毕。另外，他们转发了一条来自‘东风’总部的、标注为‘绝密-烛龙亲启’的信息。”
顾沉舟眼神一凝。“接过来，转到我这里。”
几秒钟后，他随身携带的、经过多重加密的战术平板震动起来。他快速输入动态密码，解锁信息。
信息内容很简短，但措辞极其正式且凝重：
“‘灯塔’事件初步评估完成。‘灰烬基金会’威胁等级上调至‘甲上’。总部批准成立专项应对小组‘深潜’，由你担任前线指挥，拥有跨部门协调及一定限度先决权。首要任务：确保‘关键证人’沈清欢安全，并在其状态允许后，获取关于‘基金会’及‘方舟计划’的一切所知信息。‘隐士会’方面已初步沟通，原则同意合作救治与有限度情报共享，但需你现场协调具体事宜。‘海豚湾’期间，保持最高警戒。‘守夜人’及关联目标追查已启动，有进展会另行通知。保重。——‘东风’最高指挥部，代号‘昆仑’。”
这封指令，既赋予了顾沉舟更大的权限和任务，也明确将沈清欢定位为“关键证人”，并将与“隐士会”的合作谈判部分责任压在了他的肩上。同时，“保持最高警戒”的提醒，暗示即使在“隐士会”的基地内，也并非绝对安全，可能面临“灰烬基金会”的潜在渗透或行动。
压力有增无减，但目标更加清晰。
顾沉舟收起平板，看向医疗床上依旧沉睡的沈清欢。“关键证人”……这个称呼过于冷硬，却也是目前最能提供保护的身份。他必须利用好“东风”和“隐士会”两方的资源，确保她平安醒来，并帮助她……也是帮助所有人，理清缠绕在她身上的重重迷雾。
“队长，我们即将进入‘海豚湾’外围声呐识别区。”舰桥再次通报，“预计二十分钟后上浮，进入潜航坞。”
“知道了。按预定程序进行，保持通讯静默直至确认接应身份。”顾沉舟回复。他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沈清欢，然后转身，开始整理自己的装备和思路。
航程即将抵达终点。
深潜者从风暴眼中被带出，即将进入另一个相对安全、却可能布满无形礁石与暗流的“港湾”。而那道在深海中隐约感知到的、温暖而坚韧的“注视”，将成为她混沌意识里，第一个清晰起来的“航标”。
新的挑战，已在港湾的灯光中，悄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