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塔”的坐标如同一颗黑色的磁石，牢牢吸附了所有在漩涡中挣扎的注意力。
沈清欢的质询通过“观察者”发出后，“隐士会”的回应比预想中来得快，也更为……意味深长。他们没有直接回答知道多少，而是发来了一份经过高度加密和脱敏处理的资料包，标题为：“‘灯塔’历史沿革与已知风险评估摘要”。
资料显示，“灯塔”并非新生事物。其前身可以追溯到二十多年前，一个由多国私人资本与科研机构共同发起、旨在进行“远洋环境与极限条件下通信技术测试”的国际合作项目。平台最初建造于北欧船厂，具备一定的科研和生活保障能力。大约十年前，该项目因资金链断裂和内部纠纷而搁浅，平台所有权几经辗转，最终被一个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深蓝前沿控股”收购。此后，“灯塔”便从公开的科研记录中消失了，偶尔有零星的海事报告提及它在太平洋不同海域出现，但再无具体的科研活动披露。
“深蓝前沿控股”的股权结构极其复杂，经过多层嵌套，但“隐士会”的溯源分析指出，其终极受益人中，有几个名字与褚鸿生和金世宏的海外离岸网络存在高度重合，并且与某些国际军火贸易和尖端技术灰色市场的中间商有关联。
“灯塔”在过去几年间，疑似进行了多次大规模改装。有限的遥感图像分析显示，其甲板结构有所变化，增加了疑似通讯阵列和大型吊装设备，并且有迹象表明其可能配备了独立的海水淡化、发电甚至小型船坞设施，自持能力大大增强。平台周围偶尔能监测到异常的电磁信号活动，特征不同于常规的民用通讯或导航信号。
“‘灯塔’可能已经从一个废弃的科研平台，被改造成了一个集技术验证、中转交易、甚至临时庇护功能于一体的‘海上灰色枢纽’。”顾沉舟看着资料分析道，“选择公海，规避了大部分国家的法律管辖。有自持能力，可以长时间隐蔽作业。位置飘忽不定，但又有大致活动范围，方便特定船只汇合。这确实是个进行见不得光交易或实验的绝佳地点。”
“他们想在那里验证‘样本’，完成交易。”沈清欢缓缓道，“‘血隼’的任务是送达，‘灯塔’上的人负责接收和‘初步验证’。验证什么？‘样本’的活性？还是它作为‘钥匙’的有效性？或者……验证其与硬盘中数据的匹配度？”
“都有可能。”顾沉舟神色凝重，“如果验证成功，交易可能当场完成。硬盘数据（或部分数据）被转移，金世宏拿到他想要的，褚鸿生拿到钱或他需要的其他资源，而那个神秘的最终买家或合作方，则获得这项危险的生物加密技术。如果失败……”他看向沈清欢。
“如果失败，‘样本’可能被销毁，交易告吹，但秘密依然在褚鸿生或金世宏手里，他们可以寻找新的买家或方案。”沈清欢接口，“但对我们来说，失败也意味着线索可能再次中断，硬盘和技术的下落重回迷雾。”
“所以，我们必须介入‘灯塔’。”顾沉舟总结道，“要么在验证过程中制造混乱，夺取硬盘或关键证据；要么破坏验证，阻止交易完成；至少，要弄清楚那里到底在发生什么，有哪些势力参与。”
介入公海上的一个武装化浮动平台？这远比陆地上的任何行动都要困难、危险得多。他们缺乏海上的专业力量、远程投送能力、以及应对突发国际事态的经验和资源。
“我们的力量不够。”沈清欢直言不讳，“需要借助外力。‘隐士会’提供这份资料，本身就是一种暗示——他们知道我们力量不足，可能也在期待我们提出‘合作’或‘协助’请求。但他们不会直接出兵，最多提供情报和某些……间接支援。”
“官方力量呢？”顾沉舟沉吟，“以危害国家安全、涉及非法技术出口和生物实验风险为由，能否争取到海警甚至海军的协助？‘灯塔’在公海，但涉及我国公民（褚鸿生、金世宏）和可能源自我国的技术秘密。”
“需要证据，而且是确凿的、能摆在台面上的证据。”沈清欢摇头，“我们目前掌握的，大多是推论、间接证据和非法渠道获得的情报。官方程序漫长，且容易打草惊蛇。等我们走完流程，‘灯塔’上的交易可能早就完成了，平台也可能再次消失。”
时间，依然是他们最紧迫的敌人。
就在这时，周组长那边传来了关于金世宏动向的新消息——顾沉舟投放的“放射性标记毒饵”开始发酵了。
监控显示，金世宏控制的几个隐秘通讯节点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异常活跃，大量加密信息流出，其中被截获破译的片段显示，金世宏正在疯狂地试图联系“血隼”的中间人，语气从最初的质问迅速升级为暴怒和威胁，关键词包括“陷阱”、“标记”、“想让我当替死鬼？”以及“立刻报告‘钥匙’状态和位置！”
同时，金世宏海外账户出现了一笔异常的大额资金调动，目的地指向一个与私人军事承包商（pc）有关的账户，似乎是在紧急雇佣额外的海上行动力量。他还通过一个地下渠道，紧急采购了一批专业级的辐射探测和防护装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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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钩了，而且反应比预想的更激烈。”周组长汇报，“他显然相信了‘样本’被标记是褚鸿生为了监控甚至坑害他而设的陷阱。他现在急于确认‘样本’状况，并且可能在准备亲自或派人去海上拦截或抢夺控制权。”
“狗咬狗。”沈清欢眼中寒光一闪，“正好。让他们互相消耗，为我们接近‘灯塔’创造机会。盯紧金世宏雇佣的pc动向，以及他可能动用的海上交通工具。”
“明白。”
处理完这些，沈清欢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袭来。高强度的工作和思考，即便有白芨的严密监控和药物辅助，对她尚未恢复的身体也是巨大的负担。里，情感能量依旧在25附近艰难徘徊，没有任何回升的迹象。
白芨适时地介入，强制她停止工作，进行休息和物理治疗。
在休息间隙，沈清欢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父亲的那些手稿。那些关于“生物分子存储”和“加密风险”的忧虑，如今正以如此残酷和宏大的方式变成现实。父亲当年写下那些文字时，是否预见到了今天？他试图退出或警告时，面对的又是怎样的压力和威胁？
“灰羽”……那个神秘的信使，是否就是将这些危险技术从实验室引向灰色资本和特殊势力的桥梁？父亲是拒绝了，还是被迫卷入？那个外国名字“k leonard”，又是什么角色？
历史与现实的迷雾交织，但她能感觉到，真相的核心，就在那个漂浮于茫茫太平洋上的“灯塔”之中。
傍晚时分，稍作恢复的沈清欢再次召集顾沉舟和周组长（通过加密视频），结合“隐士会”的资料和新情报，开始制定针对“灯塔”的行动预案。
“第一步，侦察。”沈清欢看着电子海图上那个孤零零的坐标点，“我们需要更详细、更实时的‘灯塔’情报。平台的确切结构、人员配置、防卫力量、日常活动规律、以及可能的薄弱点。靠卫星和远程监听不够，需要抵近侦察。”
“可以动用高性能无人机，或者雇佣有极地或远洋经验的私人侦察小组，伪装成科研或环保船只接近。”顾沉舟提出方案，“但风险很高，‘灯塔’一定有严密的雷达和光学监控，陌生船只靠近会引起警惕。”
“或者，利用金世宏或褚鸿生的船。”周组长忽然道，“如果他们也要派人去‘灯塔’，我们是否可以想办法混上去？或者，劫持他们的通讯，冒充他们的接应？”
“这个想法很冒险，但或许可行。”沈清欢思忖，“金世宏现在疑神疑鬼，急于控制‘样本’，他派出的队伍内部很可能有嫌隙或沟通问题。褚鸿生那边情况不明，但‘灯塔’是他安排的最终地点，他一定有确定的联络和接应方式。我们需要破解他们的通讯密码和识别信号。”
“技术组已经在尝试破解从俘虏那里获取的‘血隼’通讯设备和从赵律师、侯三那里缴获的部分电子设备中可能存在的相关加密信息。”周组长道，“但需要时间，而且对方可能使用一次性的或动态变化的密码。”
“双管齐下。”沈清欢决断，“顾沉舟，动用你的资源，寻找可靠的、具备远洋隐蔽接近能力的船只和人员，准备进行外部侦察。周组长，全力破解通讯密码，同时加强对金世宏和褚鸿生所有海上关联资产（游艇、货轮、甚至可能租用的船只）的监控，寻找他们可能派往‘灯塔’的载具。”
“明白。”
“第二步，介入方式。”沈清欢继续，“侦察清楚后，根据实际情况决定。如果可能，以最小代价潜入，获取证据、破坏验证或夺取关键物品。如果不行，则考虑引导外部力量介入——比如，制造‘灯塔’正在进行非法活动或存在安全风险的‘证据’，通过匿名渠道泄露给相关国家的海岸警卫队或国际海事组织，借助官方力量进行登临检查，我们趁乱行事。”
“引导官方介入的风险在于，可能会让硬盘或技术落入其他国家手中，或者引发不可控的国际纠纷。”顾沉舟提醒。
“所以是备用方案，且必须精心设计泄露的信息和时机，最好能让冲突发生在对我们相对有利，或者至少能制造足够混乱的时机。”沈清欢道，“‘隐士会’或许能在这一步提供一些‘引导’。”
“第三步，撤退路线。”周组长接道，“无论成功与否，都必须有安全撤离的方案。公海茫茫，撤退比潜入更难。需要接应船只，可能需要空中支援，还要考虑天气、国际航线以及可能的海上追捕。”
“这些细节，由你们根据侦察结果和资源情况具体制定。”沈清欢看着他们，“我的要求是，方案必须有多套预案，充分考虑各种意外。参与人员必须绝对可靠，且做好……无法返回的准备。”
视频两端，顾沉舟和周组长的神色都异常肃穆。他们都知道，这将是一场比以往任何行动都更加凶险、更加没有退路的豪赌。
“最后，”沈清欢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但无比坚定，“我会和你们一起去。”
“清欢！”顾沉舟立刻反对，“你的身体状况根本不允许！海上环境复杂，一旦出事……”
“我必须去。”沈清欢打断他，目光直视屏幕，“‘灯塔’的秘密可能直接关系到我父亲的清白和死因。硬盘和‘样本’的技术源头也可能在那里。最重要的是……”她顿了顿，“我的系统，在某些关键时刻，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留在后方遥控，信息延迟和误判的风险太大。放心，白医生会跟着，她会确保我在路上尽可能恢复。”
顾沉舟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沈清欢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心，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我会准备好一切，包括最完善的医疗保障。”
会议结束。沈清欢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身体深处传来阵阵虚弱的信号，但她的精神却如同被拉到极致的弓弦，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张力。
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但她知道，很快，她的战场将转移到那片浩瀚无垠、深不可测的蓝色之上。
那里有最终的答案，也有最终的凶险。
她缓缓闭上眼睛，开始主动引导系统，尝试进行最低限度的能量循环和神经舒缓。为了即将到来的远航，她必须榨取出每一分可用的精力。
向洋之路，已在脚下展开。
而风暴，正在远方的海平面上，悄然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