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眠的黑暗不再均匀。它开始出现裂隙,如同冰封的湖面在初春阳光照射下,从内部生出细微的、蛛网般的纹路。这些裂隙中,透进来的是断续的感官信号——并非“认知投影”那种清晰的信息流,而是更原始、更混乱的碎片:消毒水混合着某种金属冷却剂的气味、身体下方床垫略带弹性的触感、远处极轻微但持续的电子设备嗡鸣、以及……一种被注视的、并非来自“影子”的锐利感。
沈清欢的“意识”开始从深海般的沉眠中上浮。这个过程缓慢而艰难,仿佛逆着重力拖动一具灌铅的身躯。系统的提示音最先变得清晰,但不再冰冷,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如同精密齿轮重新咬合的“调试感”:
【深度衰竭期即将结束……宿主核心意识活性恢复中……情感能量储备稳定:24……生理指标自检:基础代谢率偏低,神经递质水平紊乱,肌肉萎缩轻微,但器官功能完整……开始逐步重建感官连接……注意:宿主在沉眠期间经历高强度‘认知投影’,可能导致短期空间感知错乱与信息过载性头痛……】
感官连接的重建如同老旧的线路被逐一接通,伴随着刺痛和麻木。先是听觉:那电子嗡鸣变得清晰,是生命监护仪的运行声,还有……另一个平稳悠长的呼吸声,就在不远处。不是“影子”,呼吸频率和深度不同。是谁?
接着是嗅觉:消毒水味、金属味之外,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女性的馨香,像是某种昂贵的护肤品。
触觉:身下的床垫,身上覆盖的轻薄织物,左手手背上似乎贴着医用胶布,下面有留置针的异物感。
最后是视觉。眼皮沉重得如同焊死,她努力了数次,才终于让一线模糊的光影透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天花板,材质特殊,带有吸音纹理。光线柔和,来自隐藏式的led灯带。她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视野逐渐清晰。这是一间类似高级病房的密闭房间,不大,但设备齐全且先进。她躺在中央的医疗床上,身上连接着几根监测线。床边立着输液架和监护仪。
视线转向呼吸声传来的方向。靠墙的一张简椅上,坐着一个女人。
女人约莫四十岁上下,容貌秀丽但线条分明,眼神清澈锐利,正静静地看着她。她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色便装,坐姿端正,气质干练而沉静,既不像医护人员,也不像保镖。见沈清欢看过来,她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微笑。
“你醒了。”女人的声音平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稳定感,“感觉怎么样?能说话吗?”
沈清欢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只发出一声气音。她尝试吞咽,感觉喉咙如同砂纸摩擦。
女人似乎早有预料,起身从旁边的小推车上拿起一个带吸管的保温杯,递到她唇边。“温水,加了微量电解质和润喉成分,慢点喝。”
沈清欢就着吸管,小口啜饮。微温带点甘甜的液体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也带来一丝真实感。她一边喝,一边迅速观察着女人和房间。房间没有窗户,唯一的门是厚重的密封门。女人动作自然,神态放松,但眼神深处有一种审视和评估的意味。她是谁?顾沉舟的人?还是……
一杯水喝完,沈清欢感觉好了一些。她示意够了,女人将杯子放回。
“我……睡了多久?”沈清欢开口,声音依然沙哑,但勉强能听清。
“从你被送到这里,三十七个小时。”女人回答,“不过,根据顾先生和周组长的描述,你从港口行动当晚陷入沉眠算起,总共大约六十个小时。”
六十个小时……两天半。比她预想的要长。
“这里是哪里?你又是谁?”沈清欢直接问道,目光直视对方。
“这里是‘渡鸦’安全屋的深层医疗单元,绝对安全,除了顾先生、周组长、我,以及门外那位‘影子’,没有第五个人知道具体位置和进入方式。”女人语气平静,“至于我,你可以叫我‘白芨’。我负责你的医疗监护,并确保你苏醒后能顺利过渡到……正常状态。”
“白芨?”沈清欢搜索记忆,没有这个名字。但她提到了“影子”,知道“渡鸦”安全屋,语气中与顾沉舟、周组长熟稔,显然属于核心圈层,而且是顾沉舟绝对信任的人。“你是医生?”
“广义上是。我的专业是神经医学与应激创伤恢复,也涉足一些……特殊领域的生理与心理状态评估。”白芨的回答很巧妙,既承认了专业,又留下了模糊空间。“顾先生认为,你之前的状态需要更专业的看护,而普通的医疗机构不安全,也不够……针对性。”
沈清欢听出了弦外之音。顾沉舟不仅担心她的安全,也可能对她的“异常”状态(比如系统的存在或表现出的极端能力)有所察觉,所以安排了“白芨”这样具备特殊背景的人来照看和评估。
她没有追问,而是转向更紧迫的问题:“港口那边……结果如何?我父母安全吗?周组长和顾沉舟在哪里?”
白芨似乎对她的清醒程度和直奔主题的风格并不意外,从旁边拿起一个平板电脑,调出几份加密简报的摘要界面,却没有直接递给她。
“你父母目前安全,已转移到新的、更隐秘的地点,安保等级最高。周组长正在处理港口行动的后续,包括现场证据分析、俘虏审讯,以及与官方可能的接触预案。顾先生……”她顿了一下,“在追踪‘样本’的下落,以及应对一些新的……复杂情况。”
“复杂情况?”沈清欢追问。
“港口行动虽然未能截获‘样本’,但获得了一些关键线索。同时,行动本身也暴露了一些问题,并引发了某些势力的进一步反应。”白芨选择性地说道,“具体细节,我认为由顾先生和周组长亲自向你汇报更为合适。你现在需要的是恢复基本体力和认知清晰度。在你确认可以承受信息冲击之前,我建议你先进行一些基础的复健活动。”
她的话语温和但坚定,带着专业人员的权威。沈清欢知道她说得有道理。自己现在连坐起来都感到头晕目眩,四肢无力,确实不是处理复杂情报的最佳状态。
“我需要多久才能恢复正常活动?”她问。
“这取决于你的身体基础和意志力。根据监测数据,你的生理恢复速度比预想的快,但神经系统的疲劳和那次‘认知投影’的潜在影响需要观察。”白芨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据,“如果你配合,进行一些温和的肢体活动和认知训练,也许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后,你可以进行短时间的、低强度的信息处理和工作。”
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沈清欢心中焦急,但也明白欲速则不达。
“好。我需要尽快恢复。现在就开始。”她说着,试图自己撑起身体,却一阵无力,又跌回床上。
白芨上前扶住她,动作专业而有力。“别急,循序渐进。先从床上坐起开始。”
在白芨的指导和辅助下,沈清欢开始了缓慢而艰难的复健。简单的坐起、抬臂、屈腿,对她来说都如同跋涉高山。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肌肉的酸痛和大脑的眩晕。白芨记录着她的反应,不时调整方案,并辅助她进行一些舒缓的拉伸和呼吸练习。
在这个过程中,沈清欢也在默默感受自身状态。系统的界面随着她意识的清醒而重新稳定浮现。依旧停留在24,但状态从“深度衰竭”变成了“恢复期”。那些已解锁的功能模块(心理钢化、威胁源追踪、脉络推演)都处于黯淡的待机状态,只有基础的生理监测和情绪安抚辅助在低功率运行。
她尝试主动与系统沟通,询问关于“认知投影”和“意志熔炉”的更多信息,但系统只给出了简洁的日志记录和副作用警告,对于其背后的机制和“终极应急协议”的来源,依然讳莫如深。
休息间隙,白芨会和她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看似闲聊,但沈清欢能感觉到对方在评估她的认知能力、情绪稳定性和逻辑连贯性。这是一个极其专业的观察者。
大约六小时后,沈清欢已经能够在搀扶下缓慢行走几步,虽然气喘吁吁,但思维清晰度明显提升。白芨终于同意,可以让她先了解一些最基本的情况。
她将平板电脑递给沈清欢,上面是几份高度简化的简报:
1 父母安全:确认安全,位置保密,精神状态尚可,已进行心理疏导。
2 港口行动摘要:行动失败,“样本”(身份不明,疑为关键技术人员或知情人)被“血隼”经海路转移,去向仍在追查。击毙敌方7人,俘虏3人(2名“血隼”,1名不明武装)。我方轻伤4人,无阵亡。
3 关键证物:集装箱内发现改造安全屋、空冷藏柜、残留“样本活性维持”痕迹及写有“样本…活性维持…7号…验证”的残片。冷藏柜内提取到特殊生物缓冲液残留,已送检。
4 新动向:金世宏方面无新动静,但“远航资本”海外资产出现异常冻结迹象。褚鸿生康复医院依旧封闭,但医疗团队中的瑞士专家于昨日突然以“家中有急事”为由离境,去向不明。第三方狙击手身份未明。
5 “静心斋”线:侧脸男子身份初步锁定为前军方情报人员,退役后疑受雇于某境外商业调查机构,与“梅姨”关系待查。
信息精简,但每一条都指向更深的漩涡。沈清欢的目光在“样本活性维持”、“7号验证”、“生物缓冲液”、“瑞士专家离境”这些字眼上停留良久。
“生物缓冲液……‘样本’可能是活的?需要维持活性?‘7号验证’……验证什么?有效性?还是其他?”她喃喃自语,看向白芨,“这些送检的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
“最快也要今晚。”白芨回答,“顾先生动用了最高级别的生物安全实验室和鉴定渠道,需要时间。”
沈清欢点点头,将平板电脑递还。她知道,更详细的信息必须等顾沉舟和周组长亲自来说。她现在的任务是尽快恢复体力。
又过了大约十二个小时,在沈清欢的坚持和白芨的严密监控下,她完成了更长时间的活动和简单的思维训练(如记忆回溯、逻辑推演题)。虽然依旧虚弱,但已经可以独立坐立、行走一小段距离,并且能够集中精神思考较复杂的问题。
就在她准备休息片刻时,密封门的电子锁发出轻响,门被推开。
顾沉舟走了进来。他看起来风尘仆仆,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依旧锐利沉稳。他看到坐着的沈清欢,明显松了一口气,快步走到床边。
“清欢。”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关切,“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沈清欢的回答依旧简短,但语气缓和了些,“港口的事,详细说说。还有,‘样本’,‘7号通道’,生物实验,这些到底是怎么回事?‘白芨’是谁?‘影子’的真实身份,你知道吗?”
她一连串问题抛出,目光紧紧锁定顾沉舟。
顾沉舟看了一眼旁边的白芨,白芨微微点头,示意沈清欢状态可以承受。顾沉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神情变得凝重。
“港口的事,周组长正在做最终报告,我先说重点。”他深吸一口气,“我们晚了一步。‘血隼’带着‘样本’从3号码头换乘了一艘早就准备好的高速快艇,驶向了公海。我们追到领海线边缘,失去了踪迹。公海上有接应的船只,很可能已经转移。”
“至于‘样本’……”顾沉舟语气沉重,“根据对俘虏的紧急审讯和现场遗留物分析,那很可能不是一个人,或者说,不完全是。”
“什么意思?”沈清欢皱眉。
“冷藏柜里的生物缓冲液,初步检测含有高浓度的神经保护剂和细胞活性维持成分,通常用于……保存离体的、需要维持短期活性的生物组织或器官。”顾沉舟看着她,一字一句道,“结合‘样本活性维持’和‘验证’的线索,我们推测,‘样本’可能是指某种……生物信息载体,或者,需要验证其活性的‘生物部件’。俘虏中有人崩溃后透露,他们称呼‘样本’为‘钥匙’,说‘没有活性,就打不开锁’。”
生物信息载体?生物部件?钥匙?打不开锁?
沈清欢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硬盘是数字信息的载体,那这个“样本”……难道是生物信息的载体?或者,是启动或读取硬盘中某种特殊加密内容的“生物钥匙”?褚鸿生和金世宏到底在搞什么鬼?这已经超出了普通商业机密或政治丑闻的范畴!
“7号通道呢?”她声音发紧。
“顺着资金流查,‘7号通道’最终指向海外一个极其隐秘的、以生物科技研究为掩护的私人实验室。这个实验室的主要投资人,就是‘磐石基金’。他们研究的项目之一,就是‘高稳定性生物信息存储与读取接口’。”顾沉舟的脸色很难看,“我们可能……卷入了一场涉及生物信息黑科技的争夺。”
生物信息黑科技……沈清欢想起了父亲早年研究的方向,似乎也涉足过生物电子接口的交叉领域……难道……
“白芨是我能信任的、少数了解这些边缘领域且具备处理‘特殊情况’能力的专家。”顾沉舟继续道,“至于‘影子’……”他顿了顿,眼神复杂,“在你沉眠期间,他主动向我坦白了部分身份。他隶属于一个代号‘隐士会’的松散情报组织,就是之前我们猜测的第三方‘信风’的外围成员。他们的宗旨是‘观察、引导、平衡’,避免某些危险秘密或技术落入单一势力手中引发灾难。‘影子’——或者说‘观察者’——接近我们,是‘隐士会’对你的评估和观察项目的一部分。他们认为你是当前局势中一个关键的‘变数’。”
“隐士会”……“观察者”……原来“影子”一直在观察和评估自己!沈清欢心中涌起被窥视和利用的愤怒,但很快又被理智压下。至少,“影子”在多次危机中确实保护了她,而且“隐士会”提供的信息(如u盘警告、关于“灰羽”和“7号通道”的提示)虽然目的不明,但确实帮到了她。
“他现在在哪里?”沈清欢问。
“门外。他说,如果你醒来后愿意,他想和你谈一谈。”顾沉舟看着沈清欢,“见或不见,由你决定。但清欢,我们现在需要一切可能的信息和盟友,‘隐士会’虽然目的不明,但目前看来,他们与金世宏、褚鸿生并非一路,甚至可能是对立。他们的知识和资源,对我们有用。”
沈清欢沉默了片刻。身体依旧虚弱,但思维在高速运转。港口失败,“样本”转移,生物黑科技,第三方组织浮出水面……局势比她昏迷前更加复杂和危险。
“让他进来。”她最终说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有些事,是该当面问清楚了。”
顾沉舟点头,起身走向门口。
沈清欢靠在床头,调整了一下呼吸,苍白的面容上,那双眼睛重新燃起冰冷的、属于狩猎者的光芒。
苏醒者,即将直面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