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终究没有落下,但空气中的黏腻感挥之不去,像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着城市,也包裹着沈清欢办公室内凝滞的空气。
u盘的密码依然是锁死的门。技术组尝试了所有与时间、地点、事件相关的数字组合,甚至动用了部分算力进行更广泛的暴力破解尝试,但八位数字的组合空间浩如烟海,短时间内难有突破。那个沉默的金属片,静静地躺在隔离箱里,嘲笑着外界的焦躁。
沈清欢暂时将它放在一边。有些谜题,强求不得,或许需要等待合适的钥匙,或许它本身就是一种试探或标记。她的注意力必须集中在那些正在流动、变化,可能带来即时威胁或转机的线索上。
午后,李铭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需要决策的问题。
好消息是,精微科技不仅完成了工程样品的定型,其创始人梁工在深入了解了“芯辰未来”面临的非商业干扰和“灵枢”项目的长远前景后,主动提出希望深化合作。“梁工是个技术痴,但也重情义。他看到我们顶住压力坚持研发,又听说之前供应链是被恶意干扰,反而更坚定了合作的决心。”李铭汇报道,“他提出,除了保障现有订单的稳定供应和优先排产,精微愿意投入一支精锐的工程师团队,与我们共同优化‘灵枢’原型机中几个关键接口的兼容性和功耗表现。当然,他也希望能在下一代产品的联合研发和知识产权共享上,有更深入的合作框架。”
这无疑是雪中送炭,更是对“芯辰未来”技术实力和抗压能力的认可。沈清欢当即指示李铭,组建专项小组,与精微科技尽快敲定技术合作的细节,特别是知识产权归属和未来收益分配的条款,务必清晰公平,为长期合作奠定基础。
而需要决策的问题,则来自g集团的谈判桌。虽然大方向已定,但在选择最终评估机构时,g集团方面力荐一家在欧洲声誉卓着、但在亚太区业务相对较新的机构“诺顿评估”。对方给出的理由是这家机构“更具国际视野,且与争议各方均无历史瓜葛,能确保绝对中立”。
“我们查了诺顿的背景,”林薇在视频会议中眉头微蹙,“它的确很‘干净’,在亚太区没什么根基,主要合伙人都是欧洲人。但正因为如此,我们对它的专业能力,特别是对东亚地区,尤其是我国特定行业技术专利生态的理解深度,存有疑虑。而且,评估时间紧、范围广,一家不熟悉本地情况的机构,效率可能是个问题。我们更倾向于选择那家既有国际声誉、又在亚太区有丰富经验的‘凯文咨询’。”
沈清欢看着屏幕上传来的两家机构的详细对比资料。“诺顿”的“干净”背景,在此时显得有些微妙。是真的因为中立而被选中,还是因为其“缺乏根基”而更容易被某种力量影响或控制?g集团内部力荐的声音,是出于纯粹的商业考量,还是受到了某些游说?
“对方坚持的理由是什么?除了中立和国际视野,还有别的吗?”沈清欢问。
“他们强调诺顿在涉及尖端技术的跨境并购评估中有成功案例,且其出具的报告在欧美资本市场认可度极高,这对未来‘灵枢’项目吸引国际资本或有帮助。”林薇回答,“另外,私下沟通中,g集团的一位副总隐约透露,选择诺顿,是集团某位海外董事的建议。”
海外董事的建议……沈清欢眼神微动。g集团的股权结构复杂,海外董事的影响力不容小觑。这位董事的建议,是纯粹从投资回报角度出发,还是与“远航资本”的海外舆论风波,或者更隐秘的势力有所牵扯?
“脉络推演”模块无声启动,将“诺顿评估”、“g集团海外董事”、“远航资本海外舆论”、“金世宏寻求境外交易”等节点联系起来,计算着潜在关联的概率。数字跳动,但未形成明确的高概率路径,只有一片模糊的阴影。
“我们不能完全排除‘诺顿’被用作某种间接施压或信息采集渠道的可能性。”沈清欢缓缓说道,“但直接反对缺乏过硬理由,也可能影响合作氛围。这样,提出一个折中方案:由‘诺顿’和‘凯文咨询’组成联合评估小组,‘诺顿’主导,但‘凯文’作为本地技术顾问深度参与。评估报告需经双方共同认可。同时,在评估协议中增加特别条款,要求评估方及其所有参与人员签署更严格的保密协议,并明确约定,所有原始数据和分析过程必须在我们的监督下于特定安全环境进行,评估结束后所有中间材料必须销毁。”
这样一来,既尊重了g集团的倾向,引入了所谓的“国际视野”,又通过“凯文咨询”的制衡和严密的流程控制,最大限度降低了技术泄露和评估过程被操控的风险。当然,这可能会增加一些协调成本和评估时间。
林薇领会了沈清欢的意图:“明白了,我这就组织团队准备这个方案的详细提议和条款草案。谈判中会强调这是为了确保评估结果的客观、准确和高效,符合双方共同利益。”
处理完商业线上的博弈,沈清欢将目光重新投向暗处的战场。周组长关于侯三及其关联线索的调查,在几个方向上同时推进,但都遇到了不同程度的阻滞。
赵律师那边,对现金存入的追踪在银行网点之外失去了线索,存入者显然是反侦察的老手。对其通讯记录的监控也未发现与侯三、康复医院或任何可疑号码的直接联系,他使用的社交软件经过加密,且很可能有备用设备。此人比预想的更谨慎。
康复医院内部,通过边缘人员获取信息的尝试进展缓慢。医院的内部管理似乎突然收紧,普通员工被明确要求不得打探或议论特定楼层的病人情况,违规者将面临严厉处罚。顾沉舟的线人反馈,那层楼的安保已经明显升级,增加了不少生面孔的保安,巡逻频次加密,且都带着专业的通讯设备。
而针对侯三马仔“阿彪”的接触方案,在周组长反复推演后,还是被暂时搁置了。
“我们详细评估了风险,”周组长在加密通讯中解释,“阿彪好赌欠债是事实,但他对侯三的畏惧很可能超过对债务的恐惧。直接利用债务逼迫,他即使开口,说出的信息也可能经过筛选或误导,甚至可能向侯三告密。更重要的是,我们无法确定侯三是否已经察觉我们的调查,或者是否在阿彪身边布有眼线。贸然接触,一旦失败,不仅会打草惊蛇,还可能让侯三这条线彻底断掉,甚至引发对方针对性的清理行动。”
沈清欢认可周组长的谨慎。对手不是傻瓜,尤其是褚鸿生这样老谋深算的人物,其外围的防御和预警机制必然存在。侯三作为连接内外的一个可能节点,其本身和身边人,很可能处于一种被监视或被测试的状态。
“那就继续外围施压和观察。”沈清欢指示,“加强对侯三所有产业、账户、交通工具的监控力度,寻找其活动规律中的异常点。同时,尝试从更外围入手,比如侯三借贷生意中的其他债务人或合作伙伴,看看能否找到对侯三不满或掌握其某些把柄的人。另外,赵律师那条线不要放松,查他经手的其他案件、律所的客户群,寻找可能与褚鸿生体系或康复医院相关的其他交集点。”
“明白。”周组长应道,“另外,关于那辆出现在褚鸿生疗养院的救护车,我们追查到它最终并未返回所属的急救中心,而是进了城北一家私人车辆维修厂。厂子老板背景有些江湖气,我们的人正在尝试以保险勘查的名义靠近,看能不能查到那辆车进去做了什么,或者有没有其他可疑车辆出入。”
线索像散落的珠子,需要耐心和技巧才能将它们串起来。而对手,显然也在不停地移动这些珠子,甚至布下假的珠子来迷惑视线。
傍晚,顾沉舟亲自来到了沈清欢的办公室。他带来了一盒精致的点心和一壶安神的草本茶。
“知道你肯定没好好吃饭。”顾沉舟将点心推到她面前,语气不容拒绝,“先吃点东西,我们再谈。”
沈清欢没有拒绝。点心的甜香和热茶的温润,确实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她慢慢吃着,顾沉舟则坐到她对面的沙发上,自己倒了杯茶,等她吃完。
“康复医院那条线,我这边有了一点新发现,但不确定是否相关。”顾沉舟等她放下茶杯,才开口道,“医院近期除了采购那套高端水疗系统,还通过一家代理公司,订购了一批特殊的药品和医疗耗材。清单里有几种是用于控制严重感染和免疫抑制的,还有几种是肿瘤支持治疗和强效镇痛用药。采购量不大,但种类指向性很强。”
沈清欢目光一凝:“褚鸿生的健康状况……”
“未必是他本人用。”顾沉舟打断她的猜测,“也可能是为其他人准备的,或者,是烟雾弹的一部分。但结合那套水疗系统主要用于神经系统和重大术后康复,至少说明,医院里确有一个,或者准备接待一个,病情相当复杂严重的病人。我已经托人想办法核实这批药品的最终入库和使用记录,但这需要时间,而且医院药房管理严格,不一定能拿到。”
“尽力而为。”沈清欢沉声道。如果褚鸿生真的病重,那么他的行动模式、决策周期和对外界的依赖度都会改变,这对于制定针对他的策略至关重要。
“另外,关于金世宏,”顾沉舟语气转冷,“我收到一个不太好的消息。他在东南亚接触的那个有军方背景的势力,似乎并非单纯的‘安保公司’。根据有限的情报,那个势力与活跃在边境地区的某些走私和情报网络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涉嫌为一些极端组织提供洗钱和物资通道。金世宏和他们搭上线,寻求的恐怕不只是保护,可能还想借助他们的渠道,将硬盘‘送出去’,或者进行更危险的交易。”
沈清欢的心往下沉了沉。金世宏这是要孤注一掷,与虎谋皮了。一旦硬盘通过这种渠道流出,再想追回,难度和风险都将倍增。
“能确定他本人目前的位置吗?或者他是否已经离境?”
“最后一次可靠的信号出现在海南,但那是两天前。他很可能使用了假身份或利用了某些漏洞。出入境记录没有他的信息,私人飞机和游艇的监控也没发现异常。他就像蒸发了一样。”顾沉舟摇头,“但他应该还在国内,至少硬盘还在国内。这种涉及重大秘密的实物交易,他不敢完全假手他人远程进行,尤其对方是那种势力,不见兔子不撒鹰。”
“加大搜寻力度,尤其是那些法律监管相对薄弱、又便于出境的边境地区和沿海偏僻地带。他需要渠道,就会留下痕迹。”沈清欢道,“同时,继续向‘远航资本’施压,从商业上切断他的后路和资源,让他更加焦躁,或许会迫使他犯错。”
顾沉舟点头:“已经在做。海外几个关键投资人已经表现出动摇,金世宏的几个心腹也开始私下联系其他机构,寻找后路了。”
两人又交流了一些其他方面的信息和对策。夜色渐深,办公室内灯光柔和,但讨论的内容却始终围绕着阴谋、威胁和不见血的厮杀。
临走前,顾沉舟看着沈清欢明显清减了的脸颊和眼下无法掩饰的淡淡青影,终究还是没忍住:“清欢,我知道现在说这个不合时宜,但……给自己留点喘息的空间。你不是机器,弦绷得太紧会断。有些事,急不来。”
沈清欢迎上他关切的目光,心中微微一动,但面上依旧平静:“我知道分寸。等解决了眼前的麻烦,我会休息。”
顾沉舟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他知道,劝不动她。她的世界里,此刻没有“休息”这个词,只有前进,或者倒下。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寂静。沈清欢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u盘、侯三、赵律师、康复医院、金世宏、暗网、神秘第三方……无数条线在黑暗中延伸、交错、绷紧。
她想起系统提示的情感能量低储备警告。这些天,她几乎感觉不到“情绪”的存在,只有冷静的计算、果断的指令和永不松懈的警惕。恐惧、愤怒、焦虑都被压制在冰层之下,同样被压制的,可能还有希望、温暖和那些能补充能量的正向感受。
影子没有价格,因为它们本就依附于光而存在。但当光被重重迷雾遮挡时,影子也会变得浓重而昂贵,需要支付难以想象的心力去驱散。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玻璃窗上留下一小片模糊的痕迹,又迅速消散。
夜还很长,迷雾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