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对gtew伦理质询的公开回应,在最初几天的舆论发酵后,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逐渐归于平静。主流行业观察者和投资圈的态度趋于认可,认为智创集团的回应专业、透明,展现了负责任的态度。施密特教授和陈博士的公开背书,更是在学术和伦理层面为“芯辰”筑起了一道颇具公信力的护堤。诺亚资本方面也再无质疑声音传来,显然对处理结果感到满意。
外部风暴看似暂时平息,但沈清欢并未感到丝毫轻松。水面之下的暗流,往往比表面的惊涛骇浪更令人不安。刘志远这条线索,像一根若隐若现的毒刺,扎在团队内部,也扎在她的心头。
周组长和李铭的调查持续深入。对刘志远的背景核查显示,他家庭经济状况普通,近期没有大额不明收入,但发现其妻子半年前因一场不大不小的车祸产生了持续的医疗和误工费用,经济压力陡增。进一步的技术追溯显示,刘志远访问的那些境外数据隐私论坛,虽然看似个人兴趣,但他确实在其中一个论坛的私密版块,发布过几个关于“医院信息系统数据导出权限”和“匿名化数据反向追踪可能性”的技术疑问帖,时间点在他异常网络活动期间。
更关键的是,李铭团队通过更精细的数据访问日志分析,结合异常行为模式识别算法,发现刘志远在最近两个月内,曾三次在非工作时间、使用非本人常用终端,尝试访问过“芯辰”项目在第三试点医院部署的数据监控平台后台日志查询界面。虽然因为权限不足未能成功进入,但访问意图明显。
“这三次尝试访问,目标非常明确,就是后台日志。”李铭在内部通报会上汇报道,“他想看的是谁在什么时候查询过哪些数据。结合他在论坛上问的问题,我怀疑……他可能不是在试图窃取数据本身,而是在替人‘望风’或者‘查证’——确认是否有其他人(比如我们内部的安全审计人员)在关注或调查某些特定的数据访问行为。”
这个分析让沈清欢背脊发凉。如果刘志远是内鬼,他的任务可能不是直接偷数据,而是充当“哨兵”,监控内部对数据安全的审查动态,为外部真正的窃取行动提供预警。这种角色更隐蔽,危害也可能更大。
“他与那个境外加密账号的联系,有进展吗?”沈清欢问周组长。
“暂时无法破解通信内容。”周组长摇头,“但通过技术手段,我们定位到那个加密账号近期的一个活跃ip地址,指向东南亚某国。巧合的是,hk生物的一家离岸关联公司,注册地也在那个国家。虽然不能直接证明关联,但嫌疑进一步加大了。”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没有刘志远实质性泄露数据或进行破坏的直接证据。”法务负责人提醒,“仅凭异常网络活动和意图访问未遂,以及可疑的外部联系,很难对他采取法律行动,甚至很难让医院方面做出开除之类的严厉处分。他完全可以用‘好奇’、‘学习’、‘技术交流’来搪塞。”
“但他已经构成了明确的安全隐患。”沈清欢语气坚定,“我们不能等到他造成实际损失再行动。周哥,李铭,我们需要一个方案,既能清除这个隐患,又尽可能避免打草惊蛇,惊动他背后可能的人。”
“或许……可以设计一个‘隔离’加‘观察’的方案。”李铭推了推眼镜,“以系统升级和权限优化为由,对所有非核心数据岗位的访问权限进行一次全面的、看似常规的复核与收紧。在操作中,‘恰好’将刘志远目前能够接触到的、所有与‘芯辰’项目相关的数据接口和日志查询权限全部剥离或设置为只读,并将他调整至完全不接触敏感数据的其他后勤技术支持岗位。同时,在他的新工作环境中,部署更隐蔽的监控措施。如果他真的是‘哨兵’,权限被剥夺会让他失去价值,也可能促使他或他背后的人采取新的行动,从而露出马脚。”
“这个办法可行。”周组长赞同,“同时,我会加强对刘志远个人及家庭的非正式关注,看看权限调整后,他或者他的家人是否有异常反应或新的经济往来。医院那边,我会通过可靠渠道,向院领导汇报我们发现的安全‘隐患’和我们的‘优化建议’,争取院方的理解与配合,以医院内部岗位调整的名义进行,显得更自然。”
“好,就按这个思路执行,尽快。”沈清欢拍板。处理内部隐患如同手术,需要精准且果断。
安排完刘志远的事情,沈清欢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办公室外已是华灯初上。连续应对伦理危机和内部调查,让她感到一种深层次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的,更是对人性复杂与利益纠葛的厌倦。
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城市的灯火汇聚成一片光的海洋,每一盏灯下,或许都上演着不同的悲欢、算计与挣扎。她不禁想起顾沉舟曾说的“树大招风”。如今的“芯辰”,确实站在了更明亮也更招风的地方。
手机轻轻震动,是顾沉舟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在哪?”
沈清欢回复:“办公室。”
“十分钟后,地下车库。”顾沉舟的回复简洁依旧。
沈清欢微怔,随即收拾东西下楼。到达地下车库时,顾沉舟那辆黑色的车已经停在了惯常的位置。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现顾沉舟坐在驾驶座。
“顾总,您自己开车?”沈清欢有些意外。
“嗯,想透透气。”顾沉舟发动车子,平稳地驶出车库,汇入夜晚的车流。他没有说去哪里,沈清欢也没有问。
车内流淌着舒缓的古典乐,气氛安静。顾沉舟专注地开着车,侧脸在窗外掠过的光影中明暗不定。沈清欢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流动的夜景,连日紧绷的神经在这封闭而安全的空间里,渐渐松弛下来。
车子没有开往任何餐厅或商务场所,而是驶上了环绕城市的高架。夜晚的风从微开的车窗缝隙灌入,带着凉意,也吹散了车厢内沉闷的空气。
“刘志远的事,处理方案定了?”顾沉舟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定了。隔离加观察。”沈清欢简要汇报了思路。
顾沉舟听完,点了点头:“处理得当。内部的事,有时候比外部的敌人更麻烦。既要果断清除风险,又要避免伤及无辜或引发更大震荡。”
“是。”沈清欢轻声应道。
又是一阵沉默。高架桥延伸向远方,两侧是璀璨的城市轮廓。
“有时候会觉得累吗?”顾沉舟的声音在音乐间隙响起,比平时低沉,也少了些工作时的锋利。
沈清欢微微一怔,转头看向他。他的目光依然看着前方道路,但眉宇间似乎笼着一层淡淡的倦意。
“会。”她坦诚地回答,“尤其是……面对那些不是因为技术或市场本身,而是因为人心和利益带来的麻烦时。”
顾沉舟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唇角,那弧度带着些许自嘲:“这就是商业世界的常态。技术可以攻关,市场可以开拓,唯独人心,最难测,也最难防。我们选择站在聚光灯下,就要承受背后的阴影。”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了些:“但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不仅仅是能力,更是心性。在这么多明枪暗箭里,还能保持清醒,守住底线,甚至……试图去理解和争取那些可能站在对立面的人。”
这番评价,超越了工作能力,直指内核。沈清欢感到心头微颤,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涩,悄然弥漫。她垂下眼帘,低声道:“是顾总一直以来的信任和支持,给了我底气。”
“信任是相互的。”顾沉舟说,他忽然打了转向灯,将车缓缓驶入高架旁的一个观景平台停车区。
车子停稳,引擎熄火。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城市的喧嚣化作模糊的背景音。眼前是开阔的夜景,万家灯火如同倒悬的星河。
顾沉舟解开安全带,但没有下车,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前方。“沈清欢,”他叫她的名字,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和,“你有没有想过,做完‘芯辰’之后,你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突如其来,沈清欢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做完“芯辰”之后?这个目标似乎还远在天边,又似乎近在眼前——诺亚投资落地,国际合作展开,项目正步入快车道。但之后呢?
“我……没仔细想过。”她老实说,“‘芯辰’就像我的孩子,看着她成长、突破,解决一个个难题,已经占满了我所有的心思。未来……或许继续在这个领域深耕,做更有价值的技术?或者,帮助更多像‘芯辰’一样的创新项目?”她的回答有些模糊,因为确实未曾深思。
顾沉舟转过头,在昏暗的车内光线里看着她。他的眼神深邃,仿佛能看透她内心的迷茫与坚持。
“‘芯辰’会成功的,我坚信。”他的声音很笃定,“但它的成功,不应该成为束缚你的终点。你应该有更广阔的天地。”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智创的平台,未来会孵化更多‘芯辰’。而你,已经证明了你不只是一个优秀的项目经理,你是一个能在复杂局面中开辟道路的领导者。我希望……‘芯辰’只是你的起点。”
他的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起点?更广阔的天地?沈清欢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自己的未来。一直以来,她只是埋头解决眼前一个又一个问题,推动项目一寸一寸前进。
“顾总,我……”
“不用现在回答。”顾沉舟打断她,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的星河,“只是希望你偶尔能抬头看看,不只是脚下的路,还有头顶的星空。路要一步一步走,但心里要有星辰大海。”
说完,他重新发动了车子。“回去吧,不早了。”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但车内的气氛,却与来时截然不同。少了几分上司与下属的拘谨,多了几分并肩同行者之间的、难以言喻的默契与理解。
车子再次停在沈清欢公寓楼下。
“顾总,谢谢您。”沈清欢下车,真心实意地道谢。今晚的谈话,无关具体工作,却让她纷乱的心绪沉淀了许多。
“早点休息。”顾沉舟坐在车里,对她微微颔首,“明天,还有新的战场。”
看着车子融入夜色,沈清欢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夜风微凉,但她的心却是一片温煦。
暗影从未远离,但今夜,有人与她一同仰望过星空,并告诉她,心里当有星辰大海。
这或许,就是前行路上,最珍贵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