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未尽的晚餐之后，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既定轨道。沈清欢按时上班，处理邮件，参加会议，跟进项目。顾沉舟也如同往常一样，出现在公司，决策，签字，离开。两人之间恢复了那种基于工作的、高效而疏离的互动模式。仿佛餐厅窗边那短暂而微妙的氛围，以及那通突兀的电话，都只是平淡日常中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但沈清欢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枚贴身佩戴的船锚胸针，那支时常握在手中的万宝龙笔，甚至顾沉舟偶尔投来的、比以往似乎多停留半秒的目光，都在无声地提醒着这一点。她学会了在这些细节面前保持表面的平静，将所有复杂的情绪和翻涌的思绪，都压进心底最深的角落，用更专注的工作来覆盖。
诺亚资本那边的静默仍在持续。每天简短的进度通报邮件，措辞永远谨慎而官方，无法从中读出任何倾向性。这种等待，像钝刀子割肉，消耗着耐心。沈清欢只能将更多精力投入到“芯辰”试点本身的推进中，确保数据持续向好，为任何可能的结果做准备。
关于高端私立市场的分析报告，她在周会上做了简要汇报。反响平平。王副总对此不甚感冒，认为分散精力；周组长觉得可以作为长远储备，但眼下优先级不高。顾沉舟没有明确表态，只是在她汇报结束后，问了几个关于目标客户精准画像和潜在合作模式的问题，便结束了话题。
就在沈清欢以为这种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状态会持续到诺亚最终消息来临之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波澜，悄然泛起。
这天下午，她正在审阅一份试点医院发来的月度数据汇总报告，内线电话响了，是顾沉舟的助理，语气比平时略显急促：“沈总，您现在方便吗？顾总请您立刻来他办公室一趟，有紧急情况。”
紧急情况？沈清欢心头一凛。是诺亚有消息了？还是“芯辰”项目出了什么意外？她不敢怠慢，立刻放下手头工作，快步走向总裁办公室。
推开门，顾沉舟正背对着门口，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听电话。周组长和王副总竟然也在，两人坐在沙发上，脸色都有些凝重。听到开门声，顾沉舟转过身，对她做了个稍等的手势，继续对着电话那头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挂断。
“坐。”顾沉舟指了指周组长旁边的空位，自己走回办公桌后坐下。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但眼神比平时更加锐利。
“刚刚接到消息，”顾沉舟开门见山，声音低沉，“有人在几个主流的财经和科技媒体后台，同时投放了一份匿名的、关于‘芯辰’项目所谓‘技术造假’和‘数据夸大’的‘内部爆料’材料。内容捏造得相当‘专业’，引用了部分我们公开的技术参数，但进行了歪曲解读，还伪造了几份所谓的‘前员工访谈记录’和‘内部测试失败报告’。虽然材料尚未被正式采纳发布，但已经引起了部分编辑的注意，正在按流程进行核实。”
沈清欢的心猛地一沉，血液仿佛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变得冰凉。技术造假？数据夸大？这是最恶毒、也最致命的指控，尤其是在诺亚资本最终决策的敏感关口！
“消息来源可靠吗？”周组长沉声问。
“可靠。是我们长期合作的几家核心媒体的朋友私下递过来的。”顾沉舟的语气冷冽，“对方很狡猾，没有直接发给记者，而是走后台匿名爆料通道，试图绕过一些常规的核实流程，制造既成事实。”
“赵凯和盛通？”王副总咬牙切齿。
“极有可能。手法很像，但这次更隐蔽，也更恶毒。”顾沉舟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沈清欢脸上，“对方选在这个时间点，目的很明确——干扰诺亚的决策，打击‘芯辰’的声誉，甚至可能想引发连锁反应，让其他潜在投资方望而却步。”
“我们现在怎么办？”周组长问。
顾沉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沈清欢：“沈清欢，你是项目最直接的负责人，对技术和数据最熟悉。如果这些污蔑的材料被部分采纳甚至发布，我们第一时间该如何进行最有效、最迅速的反击？我需要一个清晰的应对思路，现在就要。”
压力如山般压下。这不是准备充分的汇报，而是突如其来的危机拷问。沈清欢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冒汗，但大脑却在极度的紧绷中飞速运转起来。她强迫自己冷静，快速梳理着顾沉舟话里的信息：匿名爆料、后台投放、内容专业但捏造、尚未正式发布、时间点敏感……
“首先，”沈清欢的声音响起，略微有些干涩，但还算平稳，“我们必须立刻启动最高级别的危机公关预案。法务部需要第一时间介入，向相关媒体平台发出正式的律师函，明确告知材料内容的诽谤性质，要求其立即停止传播并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这是态度，也是威慑。”
顾沉舟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其次，光有法律威慑不够，我们必须主动、正面地粉碎谣言。”沈清欢的思维越来越清晰，语速也快了起来，“针对爆料中提到的具体‘技术造假’和‘数据夸大’指控，我们需要在最短时间内，准备一份针锋相对的、证据确凿的澄清材料。这份材料不能只是简单的否认，必须包含：第一，被歪曲技术参数的正确定义、测试条件和权威出处；第二，针对所谓‘失败报告’中提到的案例，提供我们真实的、可验证的测试数据和结果对比；第三，邀请与我们合作的、有公信力的试点医院或第三方专家，出具支持性声明或证言。材料形式要多样，图文、视频、专家背书结合，便于传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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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呢？”顾沉舟问，“如果媒体明天就发稿，你多久能准备好这些东西？”
沈清欢的心跳得厉害，但她估算了一下：“技术参数澄清和真实数据对比，李铭团队可以在一小时内准备好核心内容。试点医院的声明，需要立刻沟通，最快两到三小时。第三方专家……可能需要更长一些时间协调，但可以先准备好名单和联系方案。整体澄清材料包，如果全力赶工，三到五小时内可以拿出初稿，进行内部审核。”
“太慢。”顾沉舟摇了摇头，“对方既然敢做，就不会给我们这么多反应时间。我需要更快的。”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极其锐利：“李铭团队那边，你立刻电话联系，让他们放下所有手头工作，一小时内，必须拿出针对爆料中所有技术点的、最简洁有力的反驳证据和图表，发给你。试点医院的声明，你亲自打电话给最有分量的那两家的负责人，说明情况严重性，请求他们立刻提供电子版的简短支持声明，哪怕只是几句话，先拿到手。第三方专家……暂时搁置，优先保证我们自身和合作伙伴的证据。”
他的指令比沈清欢的设想更激进，也更强调速度和核心证据。沈清欢立刻领会：“明白！”
“周组长，”顾沉舟转向周组长，“你负责协调法务部和公关部，立刻起草律师函，并准备好应对媒体的统一口径。重点强调我们技术的严谨性、数据的真实性，以及对恶意中伤行为的零容忍态度。”
“王副总，”顾沉舟又看向王副总，“你动用你的人脉，了解一下盛通和赵凯那边今天有没有什么异常动向，同时，也关注一下诺亚资本那边有没有收到类似的风声或询问。”
分工明确，指令清晰。危机之下，顾沉舟展现出了惊人的决断力和掌控力。
“沈清欢，你负责技术澄清和合作伙伴声明的核心部分。办公室留给你用，需要用我的专线电话直接联系李铭和医院负责人。”顾沉舟将自己的座机推到她面前，“开始吧。”
没有多余的废话，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周组长和王副总起身离开。沈清欢坐到顾沉舟的办公桌前，拿起电话，第一个拨通了李铭的手机。
电话接通，她以最简练的语言说明了情况。李铭在电话那头显然也震惊了，但很快镇定下来，表示立刻召集核心骨干，全力配合。
接着，她又拨通了邻省那家试点医院郑院长的电话。郑院长听完她的陈述，沉默了几秒，然后沉声道：“沈总，你放心。‘芯辰’的技术在我们这儿是实打实用出来的，效果有目共睹。我马上让办公室起草一份情况说明，盖章后扫描发给你。歪风邪气，不能让它得逞！”
另一家试点医院的负责人也给予了类似的支持。
挂掉电话，沈清欢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心中却燃起了一股火焰。顾沉舟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又像是在给她一个不受打扰的空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电脑屏幕上，李铭团队发来的反驳证据图表开始陆续传来。每一张图，每一段说明，都直指匿名爆料中的谬误。试点医院的声明也很快以邮件附件的形式抵达。
沈清欢全神贯注，将这些材料快速整理、归类，提炼出最核心的反驳要点，开始草拟一份简明扼要的澄清声明草案。
不知过了多久，顾沉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怎么样了？”
沈清欢抬起头，才发现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核心反驳证据和两家医院的声明已经到位，澄清声明草案基本完成，还需要和法务、公关核对口径。”
顾沉舟走过来，俯身看向她的电脑屏幕。他靠得很近，沈清欢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屏幕上的文字和图表，几秒钟后，直起身。
“可以。”他给出评价，“发给周组长和法务总监，让他们尽快合并定稿。通知公关部，准备好所有渠道的发布预案，一旦有媒体正式发布不实信息，或者我们判断风险足够高，立刻启动全面反击。”
“是。”沈清欢应道，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操作。
“另外，”顾沉舟的声音低沉了些，“你以个人名义，起草一封简短但有力的内部信，发给‘芯辰’项目全体成员和所有试点医院合作伙伴。内容重点是稳定军心，重申我们对技术的信心和对事实的尊重，呼吁大家不信谣、不传谣，专注于手头工作。这封信，用我的邮箱发，你拟稿，我签字。”
这一招很高明。在外部危机面前，先稳固内部堡垒，凝聚共识。沈清欢点头：“我马上写。”
“写完发给我看。”顾沉舟说完，走到一旁的沙发坐下，拿起自己的手机，开始处理其他信息。
办公室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沈清欢敲击键盘的声音。她全神贯注，将所有的担忧、愤怒和压力，都转化为指尖流淌出的、理性而坚定的文字。
当她将澄清声明草案和内部信草稿分别发送出去后，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袭来。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顾沉舟放下手机，看向她：“累了？”
“……还好。”沈清欢摇摇头。
顾沉舟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将一杯不知何时倒好的温水放在她手边。“喝点水。”
沈清欢看着那杯水，心中一暖，端起喝了几口。
顾沉舟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窗外已经完全黑透的夜空上。“这只是开始。”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寒意，“对方不会就此罢手。这次是匿名爆料，下次可能更直接。我们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我明白。”沈清欢低声说。
“记住今晚的感觉。”顾沉舟转过头，深邃的眼眸在办公室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幽深，“危机时刻，反应的速度、证据的硬度、内部的团结，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重要。你今晚，应对得不错。”
这是他在危机爆发后，第一次给予正面评价。沈清欢迎上他的目光，在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里，似乎看到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认可的温度。
“是顾总指挥得当。”她依旧谦逊。
顾沉舟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嘴角，没再说什么。他看了一眼手表：“不早了，剩下的让周组长他们收尾。司机在楼下，送你回去。”
沈清欢没有推辞，她确实需要休息，以应对接下来可能更严峻的局面。
走出顾氏大厦，夜风凛冽。坐进车里，沈清欢才感到浑身肌肉都酸痛不已。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余波未平，新澜又起。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已经悄然升级。
而她，在顾沉舟那看似冷静无情的指挥下，刚刚完成了第一次实战演练。
车子驶入夜色。沈清欢握紧了口袋里的那支笔，感到胸口那枚船锚，似乎也变得更加沉重，也更加……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