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顾沉舟办公室出来,走廊里明亮的光线与方才室内那种浸染着晨光和深沉对话的氛围截然不同。沈清欢稳了稳呼吸,握紧手中的平板电脑,步履如常地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心底,却并非表面这般平静。
顾沉舟最后那番关于“绑定”的话语,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层层扩散,远比表面上那句简单的“我记住了”要复杂得多。他是在提醒她认清依附于顾氏这艘大船的现实?还是在暗示,她个人的选择与未来,也已与他(或者说他代表的利益与意志)深度“绑定”?亦或是……某种更私人、更晦涩的试探?
她不愿,也不敢深想。将那些翻涌的念头强行压下,她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案头已经摆放了几份需要她审阅的流程单和项目周报。现实的工作,永远是最好的镇定剂。
她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关于诺亚资本尽调总结的后续安排,需要与周组长沟通;关于应对潜在“隐忧”的优先级草案,需要拉上李铭团队尽快启动;关于关注高端私立与体检市场资源的建议,也需要做个初步的调研方向规划……
一整天,沈清欢都沉浸在具体而繁琐的工作中。她用那支万宝龙笔,在文件上做着批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力量,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隔绝在外。只有当指尖偶尔触碰到胸前的船锚轮廓时,才会有一瞬间的出神。
临近下班时,她收到了顾沉舟助理转发来的一封加密邮件,里面是几份经过筛选的、关于华东地区高端私立医疗和连锁体检机构的初步资料,以及两家与顾氏有过接触、业务模式相对灵活的第三方医疗服务平台的联系方式。邮件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只有附件。
沈清欢看着这封邮件,心中了然。顾沉舟虽然上午只是说“可以开始留意”,但行动却已同步展开。这种高效的执行力,以及他不动声色间提供的精准支持,再次让她感受到那种被无形力量稳稳托举、同时又必须竭力跟上节奏的压力与依赖。
她回复了邮件,表示收到,并会安排初步接触和评估。
下班时间已过,办公室渐渐安静下来。沈清欢没有立刻离开,她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绚烂的金红色,又将远处的玻璃幕墙建筑映照得如同燃烧的琥珀。
手机震动,是“清甜心意”的固定电话。她接起,是小雨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清欢姐,店里……来了个人,说想见你。他……他说他姓赵。”
姓赵?赵凯?沈清欢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手指微微收紧。他怎么敢直接找到店里来?
“他一个人?说了什么事吗?”沈清欢的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一个人。没说具体事,就说有重要的事跟你谈,关于……关于什么‘老地方’的项目。”小雨的声音压得很低,显然也意识到了来者不善。
老地方的项目?沈清欢皱起眉头。是指“芯辰”?还是别的?赵凯又想耍什么花样?
“你告诉他,我不在。如果他有公事,可以预约去公司谈。”沈清欢果断道,“如果他纠缠,就直接报警。”
“好,我知道了。”小雨应下,挂了电话。
沈清欢放下手机,心绪却无法平静。赵凯的阴魂不散,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癣,令人作呕又隐隐不安。他找到店里,是一种下作的施压和骚扰,试图在她最私密、最在意的地方制造麻烦。这比她预想的还要没有底线。
她拿起手机,想给顾沉舟的助理发个信息报备此事,但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又放了下来。顾沉舟已经知道赵铁河给她的文件袋,也必然清楚赵凯对她的敌意。这点骚扰,在他眼里或许根本不值一提,甚至可能觉得她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
她不能事事依赖他的“庇护”。有些风雨,必须自己学会遮挡。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手机,这次是打给了一个相熟的、负责这片区域的派出所民警的电话。她简单说明了情况,描述了赵凯的外貌特征(从之前的照片和印象),表示此人曾对自己有过言语骚扰和商业上的恶意竞争行为,如今又找到私人店铺,虽未有过激举动,但令人不安,希望警方能适当关注,如有必要可以出面警告。
对方答应会留意,并建议她如果对方再次出现且有不当行为,立即报警。
处理完这件事,沈清欢才感到胸中那股憋闷的郁气稍稍散去一些。她收拾东西,离开了公司。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清甜心意”。
傍晚的店里客人不少,温暖的光线和甜香的气息一如既往。小雨看到她,立刻迎了上来,脸上还有些余悸未消。
“清欢姐,你来了。那个人……我按你说的告诉他了,他脸色很难看,瞪了我一眼,倒是没多纠缠,走了。”
“嗯,做得对。”沈清欢拍了拍小雨的肩膀,“以后他再来,直接不用理会,必要时报警。”
“他到底是什么人啊?看起来就不像好人。”小雨小声问。
“一个生意上的……对手,手段不太干净。”沈清欢没有多说,“没事,我会处理。今天生意怎么样?”
转移了话题,小雨的情绪也放松下来,开始讲起店里的趣事。沈清欢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那个赵铁河常坐的角落。今天,那里依旧空着。
这个沉默的男人,给了她一份不知是福是祸的“礼物”后,似乎就消失了。他到底是谁?仅仅是赵铁河口中的“远房亲戚”留有旧物?还是另有身份?他和赵凯,又是什么关系?
谜团似乎越来越多。
在店里待到打烊,沈清欢帮小雨一起收拾好,锁上门。夜晚的街道比白天清冷许多,秋风带着凉意。
“清欢姐,我陪你走一段吧?”小雨不放心地说。
“不用,我打车回去,很快的。你自己路上小心。”沈清欢婉拒,拦了辆出租车。
回到家,洗漱完毕,躺到床上。白日的忙碌、顾沉舟意味深长的话语、赵凯的骚扰、赵铁河的神秘文件袋……种种画面和信息在脑中交织,让她久久无法入睡。
她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了那个锁着的抽屉。牛皮纸文件袋静静地躺在里面。她没有拿出来,只是看着。仿佛看着一个沉睡的、不知何时会苏醒的怪兽。
顾沉舟让她等通知。她不知道这个“通知”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到来。这种被悬置的感觉,并不好受。
她又拿起那支万宝龙笔,在指尖转动。冰凉的触感提醒着她与另一个更强大、更复杂世界的联结。她忽然想起顾沉舟今天早上问“用上了吗”时的神情。他似乎在期待着什么?期待她用这支笔,签下什么样的文件?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还有那枚紧贴胸口的船锚。
绑定的东西……
她闭上眼,将笔放回抽屉,重新锁好。
回到床上,强迫自己清空思绪。明天还有无数工作要做,诺亚的报告、应对方案、新渠道的调研……她需要充足的精力。
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熄灭,夜色深沉。
沈清欢在黑暗中睁着眼,直到后半夜,才在疲惫的侵袭下,沉沉睡去。
睡梦中,她仿佛又回到了湖心亭,细雨迷蒙,手中握着那支黑色的笔,却不知道该在何处落笔。而顾沉舟的身影,依旧站在回廊尽头,隔着雨幕,静静地看着她。
这一次,他的眼神,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也都要……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