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杭城在薄雾与桂香中苏醒。沈清欢起得很早，换上助理准备的第三套服装——一套剪裁利落、面料挺括的深蓝色西装套裙，内搭简洁的白色丝质衬衫。她将长发仔细盘起，化了比平时稍浓一些但依旧得体的职业妆容，镜中的自己眼神清明，姿态从容，已完全切换回那个在资本与科技交界处搏杀的“沈总”。
早餐是送到房间的。她简单用过，再次检查了今天会议需要的平板电脑、笔记本和那支万宝龙笔。七点四十分，她准时出现在酒店大堂。
顾沉舟也已准备就绪。他换回了经典的深色商务西装，白衬衫，系着领带，恢复了一贯的冷峻威严。看到她，只是微微颔首，便率先朝外走去。司机和专车已在门口等候。
抵达国际会议中心时，停车场已几乎满员。巨大的横幅和引导牌显示着“全球数字健康与医疗科技投资峰会”的字样。参会者从各地涌来，西装革履的投资人，穿着休闲但眼神锐利的科技公司创始人，学者模样的专家，还有穿梭其间的媒体记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咖啡因、野心与高频信息的特殊气息。
顾沉舟的出现立刻引来了诸多关注。不断有人上前打招呼，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与礼貌，简短回应，脚步却不停，带着沈清欢径直走向主会场的前排嘉宾区。沈清欢紧跟在他身侧，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投注过来的目光——对顾沉舟的敬畏，以及对她的好奇与评估。
他们的座位在第三排正中，视野极佳。前排坐着几位部委领导和学界泰斗，旁边和后方则是国内外顶尖投资机构的代表。到了诺亚资本的安德森和埃里克·摩根，他们隔着几排座位，向顾沉舟点头致意。她也看到了盛通集团的人，坐在另一侧靠边的位置，孙副总正与旁人交谈，赵凯并不在场。
顾沉舟落座后，便不再与周围人多言，只是静静翻阅着会议手册。沈清欢在他右手边坐下，也打开自己的资料，做最后的准备。
八点半，峰会主论坛准时开始。主持人简短开场后，便是一位主管部门领导的宏观政策解读，紧接着是两位院士关于数字医疗技术前沿趋势的分享。内容高屋建瓴，信息量大。沈清欢全神贯注地听着，快速记录着要点，与自己掌握的信息相互印证。
顾沉舟听得也很专注，但他很少动笔，只是偶尔在手册的某一页上，用指尖轻点一下。沈清欢注意到，他点过的地方，往往是演讲者提到具体落地难点、监管空白或潜在市场冲突的节点。
上午最后一个环节，是题为“资本如何赋能医疗科技真正落地”的圆桌对话。诺亚资本的埃里克·摩根，一家国内顶级医疗基金的合伙人，一位成功将ai辅助诊断产品推向市场的创业公司ceo，以及一位三甲医院的副院长。
对话很快进入实质性讨论。摩根先生延续了他一贯的犀利风格，直指很多医疗科技公司“为了融资而创新”，而非解决真实临床问题，导致大量投资浪费。医院副院长则从使用方角度，抱怨很多技术产品与现有工作流程脱节，增加了医生负担而非减轻。创业公司ceo分享了自己如何在“理想”与“现实”间艰难平衡的故事。那位基金合伙人则强调了投后管理和产业资源嫁接的重要性。
讨论激烈，观点碰撞。台下听众凝神静听。沈清欢一边记录，一边思考着这些观点对“芯辰”项目的启示。她感到身侧的顾沉舟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更加凝聚在台上。
当主持人将话题引向“基层医疗市场的特殊性与投资策略”时，现场气氛更加热烈。副院长坦言基层人才和设备双匮乏是最大瓶颈；基金合伙人认为基层市场潜力巨大但培育周期长，需要“耐心资本”；创业公司ceo则分享了在基层推广时遇到的地方保护主义和支付能力难题。
就在讨论似乎要陷入对困难的重度渲染时，一直沉默的埃里克·摩根忽然开口，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传遍会场：
“我认为，看待基层市场，需要跳出单纯的‘扶贫’或‘下沉’思维。它更是一个检验技术产品是否真正具备‘普适性’和‘鲁棒性’的试金石。能在资源约束最严苛的环境下稳定运行并创造价值的技术，才具备走向更广阔市场的坚实内核。投资者应该寻找的，是那些真正理解这种约束，并能在此基础上进行创新性设计的团队。”
这番话，让沈清欢心头一震。这与她和顾沉舟之前讨论的、“芯辰”云端方案的核心逻辑何其相似！摩根先生显然不是在指代“芯辰”，但他阐述的理念，无疑是对“芯辰”路径的一种高层面的肯定。
她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顾沉舟。他依旧面沉如水，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似于“果然如此”的了然。他似乎早就预料到摩根会有此论调。
圆桌对话在掌声中结束。上午的议程告一段落，进入午休时间。人群开始涌动，走向餐厅或休息区。
“去贵宾休息室。”顾沉舟站起身，对沈清欢说道。
贵宾休息室在会场二楼，相对安静。顾沉舟显然有约，他带着沈清欢走向一个靠窗的角落，那里已经坐着两个人——正是诺亚资本的安德森和埃里克·摩根。
“顾，沈小姐，上午的讨论很精彩。”安德森笑着打招呼。摩根也向顾沉舟点了点头，目光在沈清欢身上停留了一瞬。
“摩根先生刚才关于基层市场的观点，非常深刻。”顾沉舟落座，示意沈清欢也坐下。
“只是基于观察的一些粗浅看法。”摩根语气平淡，“很多技术公司热衷于在顶级医院做秀，却忽略了最基本的市场验证逻辑。顾总在‘芯辰’上的布局，看来是看到了这一点。”
“是沈清欢最先提出了云端下沉和适配基层的思路。”顾沉舟自然而然地将功劳引向沈清欢，语气平常，却让正在为几位大佬斟茶的沈清欢动作微微一顿。
安德森和摩根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她身上。沈清欢稳住心神，放下茶壶，迎着他们的目光，坦然道：“是团队基于大量一线调研后的共同判断。我们只是觉得，如果一项技术无法在最需要的地方发挥作用，那么它的社会价值和商业潜力都值得重新审视。”
“很务实的想法。”摩根评价道，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他肯开口评价，本身已是一种认可。
安德森则笑着对顾沉舟说：“顾，你这位沈总，每次见面都让人有新的发现。看来我们这次的投资，押对了团队。”
几人又就上午论坛的一些观点和行业最新动态简短交换了看法。谈话间，顾沉舟主导着节奏，沈清欢则适时补充一些“芯辰”在试点中遇到的具体案例和应对思考，言之有物，不空谈概念。
大约十分钟后，顾沉舟看了一眼手表，礼貌地结束了这次短暂的会面，带着沈清欢离开。
走向餐厅的路上，顾沉舟低声说：“下午的分论坛，重点关注‘医疗数据合规与商业化’和‘支付方创新’这两个主题。晚上酒会前，把要点整理给我。”
“是。”沈清欢应道。她知道，顾沉舟在利用一切机会，让她吸收信息，强化认知，为后续更复杂的博弈做准备。
午餐是自助形式，在巨大的宴会厅。顾沉舟被几位熟人拉走交谈，沈清欢取了食物，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她一边吃，一边在脑中梳理上午的收获，特别是摩根的观点，让她对“芯辰”项目的长远意义有了更深的理解。
刚吃了几口，一个身影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沈总，一个人？不介意我坐这里吧？”
沈清欢抬头，是盛通集团的孙副总。他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眼神却没什么温度。
“孙总，请便。”沈清欢放下筷子，神色平静。
“上午摩根先生的话，发人深省啊。”孙副总拿起餐巾擦了擦手，状似随意地说，“基层市场确实是块硬骨头。不过，我们盛通觉得，有时候换种思路，可能更容易啃下来。比如，不一定非要自己从头做技术，整合现有的资源，打通关键环节，效率更高，也更容易被地方接受。”
他的话绵里藏针，暗示着盛通可能采取的、与“芯辰”不同的“整合”或“合作”策略，甚至是利用地方关系进行排他性布局。
“孙总的思路很有启发性。”沈清欢不动声色，“不同禀赋，不同路径。最终还是要看谁能为终端用户创造更可持续的价值。”
“价值当然重要，但落地速度和控制力，有时候更关键。”孙副总笑了笑，压低声音，“听说‘芯辰’在邻省那个试点，最近数据反馈很不错？恭喜啊。不过，我这边也听到点风声，好像有其他省份的类似项目，进度更快，政策支持力度也更大。这市场啊，瞬息万变。”
他在传递一个信息：盛通不仅盯着“芯辰”现有的试点，还在其他地方布局，可能已经取得了某些进展，试图给她制造压力。
沈清欢心中微凛，但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谢谢孙总提醒。市场竞争，有来有往很正常。我们对自己的技术和模式有信心，也欢迎良性竞争，共同把市场做大。”
孙副总看着她滴水不漏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阴鸷，随即又恢复了笑容：“那是当然。沈总年轻有为，后生可畏。希望以后有机会合作。”他站起身，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
沈清欢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慢慢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但她却觉得指尖有些发凉。孙副总的出现和话语，证实了顾沉舟之前的判断——盛通（以及背后的赵凯）并未放弃，他们的触角伸得很长，竞争正从单一项目扩展到更广的区域和更深的层面。
下午的分论坛，沈清欢听得更加认真。她在“医疗数据合规”论坛上，详细记录了专家们关于数据所有权、隐私计算、跨境传输等议题的最新讨论和法规动向；在“支付方创新”论坛上，则重点关注了医保商保融合、按效付费、以及医院内部成本控制等对“芯辰”商业模式可能产生影响的趋势。
她的大脑像一块高效的海绵，不断吸收、过滤、整合信息。同时，她也能感觉到，在会场的不同角落，总有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有些是好奇，有些是探究，有些……则带着孙副总那样的审视与评估。
当最后一个分论坛结束时，窗外天色已近黄昏。沈清欢带着满满的笔记和思考，回到酒店房间。她没有休息，立刻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下午的要点，并结合上午的内容，形成一份简明扼要的汇报摘要。
晚上七点，她带着整理好的资料，下楼与顾沉舟会合，准备参加欢迎酒会。顾沉舟快速浏览了她整理的内容，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但眼神中闪过一丝满意。
酒会即将开始，更大的社交场与无形的交锋，在灯火辉煌中等待着他们。
沈清欢深吸一口气，抚平西装套裙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将那支万宝龙笔放入随身手包。镜中的自己，眼神坚定，姿态沉稳。
峰会还未过半，但她已经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站在一个更广阔的舞台上，聚光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炽热，而台下，观众与对手，也更为复杂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