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报告提交后的第二天下午，专项小组全体成员，包括沈清欢，被召集到顾沉舟的顶层办公室，进行最终决策前的最后一次汇报。
气氛比之前的任何一次会议都要凝重。巨大的环形办公桌后，顾沉舟独自坐着，身后是俯瞰整个沪城的落地窗，阳光将他周身镀上一层冷硬的轮廓。周组长负责主讲，王副总、张颖、李明依次补充，沈清欢坐在末尾，安静聆听，准备应对可能的质询。
周组长的汇报严谨而全面，既肯定了“芯辰科技”在下沉市场的巨大潜力和数据资产的长期价值，也毫不避讳地指出了支付模式落地、技术稳定性验证及团队执行力等方面的风险。他最终给出了一个谨慎乐观的建议：有条件通过，投资额度比原计划降低20，并设置严格的里程碑对赌条款。
轮到王副总发言时，他果然如顾沉舟所预料的那样，将炮火集中在了支付模式的可行性上。他列举了与数家基层医院院长非正式沟通得到的反馈，大多对“按例付费”模式表示疑虑，担心流程复杂、结算困难。
“理想很丰满，但现实是，基层医院的行政体系和财务流程，可能无法支撑这种创新的付费方式。一旦回款出现问题，对‘芯辰’的现金流将是毁灭性打击。”王副总语气沉重，目光扫过沈清欢。
所有人的视线再次聚焦过来。
沈清欢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她昨晚接到顾沉舟提示后，又连夜整理了更具体的解决方案，包括与第三方支付平台合作简化流程、设计保底加封顶的灵活付费方案等。
然而，没等她说话，主位上的顾沉舟却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瞬间掌控了全场：
“商业模式的风险，评估报告里已经写得很清楚。”他目光平静地看向王副总，语气没有波澜，却带着千钧之力，“任何创新都伴随风险。我们要判断的，不是风险是否存在，而是风险是否可控，以及潜在的回报是否足以覆盖风险。”
他顿了顿，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一点，继续道：“沈顾问提出的下沉市场切入点和新付费模式，核心价值在于打开了新的增长空间，创造了增量价值。这比在原有红海市场里进行存量厮杀，意义重大得多。至于执行细节，那是投后管理需要解决的问题，不应该成为否决前瞻性战略的理由。”
他没有直接反驳王副总的数据，而是直接从战略高度，肯定了沈清欢提出的方向性价值，并将执行风险归类为“可解决”的范畴。
这番话，等同于给这场争论画上了句号。
王副总张了张嘴，最终在顾沉舟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目光下，将话咽了回去，脸色有些难看地点了点头：“顾总说的是。”
沈清欢心中震动。她没想到顾沉舟会如此直接、如此有力地为她提出的核心逻辑站台。这不仅仅是认可她的分析，更是一种强势的背书。
【简易情绪分析：对宿主提出的战略方向价值高度肯定，并愿意动用自身权威为其扫清内部障碍，标志着信任与重视程度达到新层级。
顾沉舟没有再看任何人，目光投向周组长：“就按建议方案执行。降低初始投资额，设置对赌条款。投后团队提前介入，协助‘芯辰’设计具体的付费落地方案。这个项目，由你直接负责。”
“是，顾总！”周组长立刻应下。
“散会。”顾沉舟干脆利落地宣布。
决策已下，项目通过！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夹杂着些许复杂的情绪。张颖和李明看向沈清欢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真正的佩服。王副总则沉着脸，率先离开了办公室。
沈清欢随着众人起身，心情如同坐过山车般，既有项目成功的喜悦，更有对顾沉舟刚才那番维护的复杂感受。
“沈顾问，”周组长走到她身边，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和煦，“后续与‘芯辰’的具体对接，还有投后的一些协调工作，还要多辛苦你。”
“应该的，周组长。”沈清欢收敛心神，得体回应。
当她准备离开时，顾沉舟的助理却走了过来，微笑道：“沈小姐，请留步。顾总请您稍等片刻。”
沈清欢微微一怔，点了点头。
其他人都离开了，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她和顾沉舟。他依旧坐在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正在快速浏览着电子屏幕上的文件，似乎刚才那个决定千万资金流向的会议，只是他日常工作中微不足道的一环。
过了一会儿，他合上电脑，抬眸看向她。
“晚上有个小范围的庆功宴，项目组核心成员参加。”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既定事实，“你也一起来。”
这不是询问，是通知。
沈清欢看着他，他逆着光，面容有些模糊，但那份掌控一切的强大气场却清晰无比。她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也不应该拒绝。这是融入圈子的机会，也是……他进一步伸出的橄榄枝。
“好的，顾总。”她听见自己这样回答。
顾沉舟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拿起内线电话，简短吩咐了几句。
晚上的庆功宴设在一家顶楼的会员制酒吧，环境私密，视野极佳，可以俯瞰沪城最繁华地段的璀璨夜景。周组长、张颖、李明都在，王副总借口有事没有出席。气氛比在公司轻松许多，几人端着酒杯，谈论着项目，也聊些行业八卦。
顾沉舟依然是焦点，但他似乎放松了些，偶尔会参与话题，甚至难得地说了几句并不算好笑、却让周围人必须捧场的调侃。他坐在沙发主位，沈清欢被安排坐在了他斜侧方的位置。
期间，不断有人过来向顾沉舟敬酒，他也只是浅酌一口。轮到沈清欢时，她端起酒杯，里面是浅金色的香槟。
“顾总，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也谢谢您在会上的支持。”她语气诚恳，目光清澈。
顾沉舟看着她，酒吧迷离的光线在他深邃的眼底流转。他没有举杯，只是微微颔首，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显得格外低沉：“是你自己抓住了机会。”
他没有居功，将一切归因于她自身的价值。但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比任何华丽的夸赞都更有分量。
他忽然抬手，招来侍者，低声吩咐了一句。片刻后，侍者为沈清欢换上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柚子茶。
“你脸色不太好，少喝点酒。”他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太多关切，更像是一种基于观察得出的最优安排。
但这细微的举动，落在周围几人眼中，却引发了无声的波澜。张颖和李明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周组长端着酒杯的手也微微顿了顿。
沈清欢看着面前那杯冒着热气的柚子茶，指尖蜷缩了一下，心底某个角落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温度烫了一下。“谢谢顾总。”
庆功宴持续到十点多便散了。顾沉舟的司机先将周组长等人依次送回家，最后车上只剩下他和沈清欢。
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流淌而过的光影。沈清欢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感觉这一天如同梦境。
车子在她甜品店附近的街口停下，这里离她租住的公寓更近。
“谢谢顾总。”沈清欢再次道谢，准备下车。
“沈清欢。”顾沉舟忽然叫住她。
她回头。
他坐在昏暗的光线里，侧脸轮廓分明，目光锐利如初，却又似乎多了点什么别的东西。
“资本世界很残酷，但也很公平。”他看着她，声音低沉而清晰，“你证明了你的价值，这是你应得的。好好把握。”
说完，他便收回了目光，示意司机开车。
沈清欢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无声驶离，融入夜色。她手里仿佛还残留着那杯蜂蜜柚子茶的温热，耳边回响着他最后那句话。
她抬头，看向自己那间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渺小的甜品店，玻璃窗映照着路灯昏黄的光晕。
一扇是顾沉舟身后俯瞰众生的顶层玻璃窗，一扇是她寄托着最初梦想的温馨玻璃窗。
此刻，她站在两扇窗之间，脚下的路，似乎正通往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更广阔，也更复杂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