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像一层液态的金属薄膜，在他们坠落的瞬间泛起涟漪。陆昭明胸口一沉，仿佛有千斤重压在肺叶上，但他没有挣扎——他学会了与这种窒息感共处。
艾琳在他右侧，机械心脏发出微弱的嗡鸣，像是某种老旧的钟表在黑暗中滴答作响。她的右眼齿轮状光芒忽明忽暗，显然还未从休眠协议中完全恢复。
“我们在……海底。”她声音低哑，带着电流杂音。
陆昭明没有回应，他的脊椎深处传来一阵阵震颤，罗盘核心像是被什么唤醒了，不断试图接管他的神经信号。他咬紧牙关，任由那股刺痛蔓延至肩胛，直到指尖开始发麻。
“别让它控制你。”艾琳伸手按住他左臂，掌心的血管绷带微微发光，“你现在是活人，不是它的导航仪。”
“它想让我去某个地方。”陆昭明低声说，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
艾琳皱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远处的海水中，隐约浮现出一个巨大的轮廓，像是某种沉睡的巨兽，脊椎结构贯穿整个轮廓，每一块骨节都闪烁着诡异的蓝光。
“那是……”她瞳孔收缩。
“初代渡厄者的方舟。”陆昭明的声音有些沙哑，“它在等我们。”
他们用江浸月留下的脊椎碎片模拟出初代的生命频率，成功干扰了液态海水的结构，开辟出一条短暂通道。下潜过程中，陆昭明听到了一段熟悉的旋律——是他母亲生前常哼唱的民谣。
那段旋律混在水流中，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又像是藏在他记忆最深处。
“你在听什么？”艾琳问。
“没什么。”他摇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方舟入口处，一道由晶格化脊椎组成的屏障横亘在前，触碰即引发低频共鸣。艾琳将机械心脏调整至黄昏刻印频率，缓缓靠近，屏蔽了防御机制。
“快进来。”她回头示意。
陆昭明踏入其中，罗盘核心剧烈震颤，几乎失控。他深吸一口气，果断切断部分神经连接，让脊椎与核心短暂分离。
空气稀薄，弥漫着浓烈的迷雾粒子。他们走过长廊，墙壁上布满未启动的克隆舱，每一个都覆盖着厚重的血膜，像是沉睡的胚胎。
“他们还没醒来。”艾琳轻声说。
“不，他们从未沉睡。”陆昭明盯着最近的一个舱体，玻璃内壁上浮现一行字：
“当选择不再是枷锁，人类才真正成为自己。”
中央数据库位于方舟最深处，控制台上全息投影闪烁不定，最终定格为一句话：
“我们不是造神者，而是破壁人。”
“破壁？”艾琳重复这个词，眉头紧锁。
“打破维度壁垒的人。”陆昭明走到控制台前，手指轻触屏幕。系统自动激活，播放出一段残存影像。
画面中，一群身穿实验服的研究员围坐在操作台前，每个人的脊椎都已结晶化，皮肤呈现出半透明的蓝紫色。他们的神情平静，仿佛早已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这是我们的终点，也是你们的起点。”为首的女子开口，声音温柔却坚定，“黄昏刻印不是武器，也不是钥匙，它是破壁装置。”
“我们已经无法回头。”另一名研究员补充，“但你们还有机会。记住，不要相信任何‘宿命’，因为真正的选择，从来不在过去，而在未来。”
画面戛然而止。
陆昭明沉默许久，才低声问：“他们早就知道结局？”
“也许比我们知道得更多。”艾琳的齿轮眼缓缓旋转，捕捉到角落里的一行小字：
“这个编号……”她喃喃道。
“和你体内隐藏程序一致。”陆昭明点头，“看来，你母亲早就参与了这一切。”
艾琳的手指轻轻划过屏幕，数据流飞速掠过。忽然，她的瞳孔猛然收缩。
“等等。”她迅速回退画面，“这里……有个隐藏片段。”
画面重新加载，一名女性站在实验室操作台前，腹部微微隆起，手中握着一枚青铜罗盘。
陆昭明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他母亲。
但她看起来很年轻，脸上没有后来的疲惫与病态。
“如果你看到这段录像……”她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颤抖，“说明我已经失败了。但你还活着，我的孩子。”
艾琳屏住呼吸。
“我不能告诉你全部真相，只能告诉你一件事：黄昏不是终点，而是开端。而你，是我唯一的选择。”
画面结束。
陆昭明站在原地，脊椎深处的罗盘核心安静下来，仿佛也沉浸在刚才的画面中。
“她……”他喉咙干涩，“她早就知道我会来这儿。”
“她把你制造成了答案。”艾琳轻声说。
“不。”陆昭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我是问题本身。”
他转身走向出口，脚步沉重。
“我们走吧。”他说，“还有太多事没做完。”
艾琳跟在他身后，齿轮眼映出最后的画面：
“重置协议”
四个字一闪而过，随即被删除标记覆盖。
但她已经记住了。
他们走出方舟，外面的海水依旧如镜面般静谧。
陆昭明抬头望向头顶的深渊，眼神沉静。
“你知道吗？”他忽然开口，“我母亲最后一次见我时，只说了三个字。”
“什么？”艾琳问。
“别相信。”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现在我知道，她是在告诉我，别相信命运。”
艾琳沉默片刻，伸手握住他冰冷的右手。
“那我们现在相信什么？”
陆昭明低头看着掌心，那里，一颗小小的胚胎正在静静跳动。
“相信……开始。”
他张开手，胚胎悬浮在空中，琥珀色的眼睛缓缓睁开。
海底的寂静被打破，一道幽蓝色的光芒从胚胎中心扩散开来，照亮了整片海域。
远处，无数未启动的克隆舱开始轻微震动。
它们要醒了。
而世界，也将迎来新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