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在头顶翻涌，像一张不断蠕动的灰色幕布。陆昭明脚下的脊椎骨节发出咯吱声响，仿佛随时会断裂。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那里的齿轮痕迹已经淡去，但掌心仍残留着机油的触感。
“方向变了。”艾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机械义眼闪烁着微弱的蓝光，“伦敦塔桥的空间结构正在向这里渗透。”
他们没有时间思考这是否合理。圣殿的墙壁开始扭曲，原本由骨骼与青铜交织而成的拱顶，此刻竟浮现出砖石纹理，像是某种记忆残片被强行植入现实。
“不是记忆……是空间连接。”陆昭明低声说，罗盘在他脊椎深处震颤，指针疯狂旋转，最终停在一个诡异的角度——正下方。
“那里有东西要出来。”他补充道。
下一秒，脊椎通道剧烈震动，一道黑影猛然喷涌而出。那是一个人形机械体，四肢关节处嵌着齿轮，胸口却嵌着一个八音盒状的腔室，缓缓打开时，传出一段熟悉而刺耳的旋律。
“快躲开！”艾琳一把拉住陆昭明的手臂，同时启动怀表频率干扰程序。
机械体的动作顿了一下，但仅仅是一瞬。它的头部转向两人，空洞的眼眶中亮起红光，随即张口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嘶鸣。
更多的机械体开始从通道中涌出，每一只都带着不同的旋律片段，像是被拆散又重组的记忆碎片。它们的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粘稠液体，在接触到空气后迅速凝固成坚硬外壳。
“这不是单纯的复制。”艾琳咬牙分析，“它们在模仿人类的情绪和记忆……试图构建新的意识模型。”
“那就别让它们完成。”陆昭明按住脊椎上的罗盘，指尖一凉，菌丝网络瞬间展开。他标记了三处出口点，其中一处就在眼前这块泛着幽光的金属板上。
“那是什么？”艾琳问。
金属板果然在他们靠近时变得透明，露出一条狭窄的逃生通道。陆昭明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艾琳紧随其后，身后的机械体发出尖锐的警报声，旋律骤然变调。
他们在通道中穿行，耳边回荡着那些错乱的音符。艾琳一边跑，一边用机械义眼扫描旋律数据，试图找出规律。
“这段……”她忽然停下脚步，声音有些发颤，“这是母亲哄我睡觉时常哼的曲子。”
陆昭明回头看她一眼，没有说话。他知道现在不是情绪波动的时候。
通道尽头豁然开朗，三人跌入一片昏暗的大厅。四周漂浮着无数深海猎人的残影，像是被冻结在某个瞬间。他们的身体残缺不全，有的只剩半截躯干，有的只剩下一只眼睛。
其中一个残影突然睁开眼，嘴唇微微翕动。
“机械主教……终极形态……吞噬维度……钥匙……死亡本身……”
每一个词都伴随着一次剧烈的空间震荡，圣殿的墙壁随之崩裂，露出外面漆黑的海底深渊。
“它撑不了多久。”陆昭明迅速运转罗盘功能，准备再次使用悖论免疫能力。
残影的声音戛然而止，身体化作一团灰雾，飘散在空中。但在最后一刻，它的瞳孔闪过一抹不属于自己的光芒——那是伊莎贝拉的机械特征。
艾琳愣住了。
“刚才那个眼神……”她喃喃自语。
“不是幻觉。”陆昭明低声道，“有人把她的意识碎片嵌进了这些残影里。”
艾琳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将那段话记录下来。
就在这时，罗盘再次震动，投射出一行警告信息：
【现实世界异常报告：上海部分区域出现血肉建筑群】
艾琳的脸色变了：“我们得回去。”
“不能。”陆昭明摇头，“如果不知道机械主教的真正意图，回去也只是徒劳。”
“可如果我们继续待在这里，现实世界可能会彻底崩溃。”艾琳反驳。
两人陷入短暂沉默。
陆昭明闭上眼，感受着罗盘传来的脉动。每一次跳动，都像是某种倒计时。
“你有没有想过，”他忽然开口，“为什么黄昏改写者会选择这样的旋律？为什么深海猎人的残影会提到‘死亡本身’？”
艾琳皱眉：“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不是随机发生的？”
“不是。”陆昭明睁开眼，琥珀色的晶格在左眼中流转，“有人在引导我们走向某个结局。”
他伸出手，掌心的罗盘纹路开始旋转，指向圣殿最深处的一座祭坛。
“答案在那里。”
艾琳看着他的背影，握紧了怀表。她知道，自己必须跟上去。
就在他们迈步的瞬间，怀表指针突然倒转，一圈圈旋转中，投影出一个模糊的影像。
那是一个女子，站在一栋正缓慢血肉化的建筑前。她的手轻轻抚过腹部，嘴角挂着温柔的笑。
艾琳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轮廓……太熟悉了。
“母亲？”她脱口而出。
但影像只维持了几秒，便如泡沫般破碎。
陆昭明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还好吗？”
“没事。”她摇摇头，将怀表收回口袋，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走吧。”
两人踏入祭坛所在的区域，海水的压力骤然增强，仿佛整个空间都在挤压他们的存在。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一块机械手臂悄然脱落，滚落在角落。上面刻着的旋律片段，依旧在缓缓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