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明的耳膜嗡嗡作响，空气里漂浮着细碎的金属粉尘。他睁开眼时，看见的是两轮血月——一轮悬在天幕正中，另一轮却倒映在脚下无尽的镜面之上。
艾琳的机械义眼发出焦距调整的咔哒声，她的声音带着电流般的杂音：“这不是伦敦……也不是任何已知维度。”
江浸月站在两人十米开外，身体像是从两个世界的拼接缝中被撕扯出来。她左侧是光滑的青铜齿轮与液态金属构成的机械躯干，右侧则是蠕动的血肉组织，血管在皮肤下有节奏地跳动。她没有穿修女服，而是裹着一袭泛着油光的银灰色长袍，袖口绣着一段模糊的乐谱。
“欢迎来到双重镜像空间。”她的声音像是从多个方向同时传来，“在这里，现实与黄昏刻印的边界彻底消失。”
陆昭明按住脊椎处的罗盘，指针剧烈震颤，在十二宫星座间疯狂旋转。他的左手已经完全晶格化，连带心脏附近的肋骨也出现了蛛网状的裂纹。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玻璃渣。
“你做了什么？”艾琳低声问，右手悄悄摸向腰间的怀表。
江浸月微微一笑，抬起右手。一道琴音响起，清冽如水，却带着某种令人窒息的哀伤。
那是母亲弹奏的旋律。
陆昭明瞳孔骤缩，记忆深处那扇尘封已久的门被缓缓推开。实验室、白大褂、玻璃试管、还有那个总是坐在角落里安静听他讲细胞分裂的女孩——她的名字早已模糊，但这段旋律，却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在他的神经回路里。
“你在操控情绪波动。”艾琳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冰冷，“这片空间会放大我们的心理弱点。”
“不是操控。”江浸月轻声道，“只是唤醒。”
她脚下的镜面开始扭曲，仿佛水面被无形的手搅动。无数画面浮现：童年病床上的自己、第一次解剖活人时颤抖的手、还有母亲最后闭上双眼的那一刻……
陆昭明咬紧牙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不能让这些记忆吞噬理智。
“你到底想要什么？”他低吼。
江浸月的机械左眼闪烁了一下，流露出一丝近乎人性的情绪：“我只想保留一点‘温度’。”
艾琳忽然蹲下身，伸手触碰地面。镜面没有反射她的倒影，反而显现出一个不断重复的图案——一座齿轮教堂，隐藏在海底的某个坐标。
“这是……”她皱眉。
“别看。”江浸月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手指一挥，镜面瞬间碎裂成无数光点。但那一瞬间的画面已足够清晰。
艾琳迅速取出八音盒，轻轻拧动发条。熟悉的旋律再次响起，与江浸月释放的琴音交织在一起。
陆昭明猛地意识到什么：“你的八音盒……频率能稳定空间结构？”
“不止。”艾琳一边调整音调，一边快速说道，“这段旋律，和你母亲在实验室弹的一模一样。她留下的那段钢琴录音，根本不是背景音乐。”
“是什么？”
“可能是终止信号。”
陆昭明心头一震。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每次听到这段旋律，罗盘都会产生轻微的紊乱。它不仅仅是记忆的触发器，更是一种控制机制。
江浸月的表情变了。她的机械部分开始发出不正常的嗡鸣，右臂的血肉组织出现裂痕，露出内部闪烁的电路板。
“你……不该这么做。”她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
艾琳没有回答，而是将八音盒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机械义眼投射出一圈圈频率波纹，逐渐覆盖整个镜面空间。
镜像开始稳定。
江浸月的身体剧烈颤抖，她的机械左臂突然失控，一把抓住自己的脖颈，仿佛要掐死自己。而右边的血肉部分则拼命挣扎，试图挣脱控制。
“你们以为……我是敌人？”她的声音忽男忽女，仿佛有两个意识在争夺主导权。
陆昭明眯起眼，琥珀色的晶格左眼中闪过一丝洞察。
“你是程序的一部分。”他缓缓道，“你不是真正的江浸月。”
对方笑了，笑容扭曲而痛苦：“你以为我会自愿成为这副模样吗？我只是……执行命令的人偶。”
艾琳的八音盒音调突变，一道高频脉冲扫过全场。江浸月的身体猛然一僵，机械部分彻底失去控制，跌倒在地。
“时间不多了。”艾琳抬头看向陆昭明，“我们必须找到出口。”
陆昭明点头，按下罗盘背面的十二宫星座，尝试重新校准锚点。指针依旧在混乱跳动，但他隐约察觉到一丝规律——每当八音盒的旋律达到高潮，某一个星座就会短暂稳定下来。
“我知道怎么走了。”他说。
就在这时，江浸月的机械左眼突然亮起一道红光，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吐出一句话：
“黎明之前，齿轮教堂将开启。”
话音未落，她的身体开始崩解，化作一团银灰色的雾气消散在空气中。
艾琳怔住，机械义眼锁定最后一缕残留的数据流。
“她说的是真的。”她低声说，“那里藏着什么东西。”
陆昭明深吸一口气，按住剧痛的胸口：“那就去。”
他转身迈步，脚步踩在镜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艾琳紧随其后，八音盒仍在轻轻旋转，旋律悠扬而坚定。
血月高悬，双影重叠，天地之间只剩下一首未完的歌。
（本章完）